鍾家。
唐丰容已經氣得在床上挺屍體一整天。
一個平地起雷、口出狂言,一個跟瘟雞似的咋咋唬唬。
都該捆一起澆上一夜涼水澆死!
唐丰容喃喃:「他們克我,這鐘家克我!」
已經在這兒開解得唾沫都幹了的鐘善珍無奈:「阿娘,阿耶說他會去尋一條差不多的回來,那波斯毯我叫人送去尋胡商想法子了,說不得能洗乾淨——」
「我早該知道你阿耶靠不住!」
唐丰容自顧自抱怨著,她在這兒躺了多久,便將這些年的不滿在腦子裡翻來覆去想了多久。
可有些事沒法說,有些事過去太多年了,說出來顯得她不大氣,只好挑最現成的來講:「從前的事兒我就不說了,可你瞧瞧他給你找的什麼人?先前說得是天花亂墜,好似全長安再沒比他何家更合適的好人家了。
結果呢?哪個有規矩的人家,小郎君整日同小娘子不清不楚打交道的?還說什麼廬江何氏子,家中有財,氏族志在列,年少爭氣入朝為官——什麼東西!
怪不得總讓人上門來尋二娘,我還真當他們辦正事兒、查案子呢,哪成想人家早勾搭上,連腰都瞧過了!」
她是更中意權家二郎做女婿,可那還不是沒搭上麼?
要是實在不行,何妨也勉強算個備選吧?
結果呢?
備選被截胡了!
這個何妨,當真是毫無男德可言!
鍾善珍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嘆了口氣,繼續不厭其煩地說著車軲轆話:「兩家結親結的是兩姓之好,廬江何氏並無親長在長安,這親事之說本就是阿耶一廂情願。
我也見過何評事一回,瞧那樣,應當也不知道阿耶打的什麼主意。何況二妹妹回家前就同他相識,又不是來了咱們家才同他認識了。
最要緊的是,二妹妹是咱們自家人,與我流著同樣的血,阿娘方才那般言語實在有些失了長輩風度——」
「叫你幾聲姐姐你就昏了頭不成?」
和尚念經般的能力,就算唐丰容是親娘都承受不住,更何況她還幫鍾念說話?
原本跟狂奔五十里地的狗差不多癱著的人嗖地坐起來:「如今那何妨升了官進了大理寺,他可才十九呢!日後的前程還說不準能到哪兒呢!
這家裡四個小娘子,獨獨你是正頭娘子生的嫡出女兒,又是長姐。他若真和二娘成了,回頭你若尋不到個比他強的豈不是說我這個做正頭娘子生的不如妾室所出?」
小娘子嫁人天經地義,可庶出的女兒嫁的比她生的好,不行!
鍾善珍像根木頭似的低垂著腦袋,心中陡然冒過不孝的想法。
——這般沒完沒了,還不如叫她回去抄書,就當替阿耶和二妹妹抄的算了。
見她不說話,唐丰容緩了語氣,低聲問:「你老實同我說,先前安平縣君的消夏宴上,你那衣裳鞋襪究竟是怎麼弄濕的?」
這件事在她心頭盤了這麼些日子,到了如今實在有些憋不住。
張媼每次來回話,都說得好似把事兒辦得面面俱到,可查來查去硬是沒查到自己這女兒同權二郎有什麼交集。
前兩日她借著馮六郎的事兒叫人傳了口信過去想著能賣個好,順便瞧瞧對方態度。
若權二郎對自家珍兒有意,無論權家怎麼想,安平縣君這個做阿娘的總該有點反應吧?
誰知人家根本不承情,讓人回話說什麼『拙夫生性端謹,行事素來依循法度,旁人閒言,他向來不在意。』
聽聽這話,別說結親,就連來往的意思都沒有!
最可恨的還是那什麼羊肝畢羅,她親自吃了一口,噁心得連晚食都沒吃!
又膻又難吃。
自己生的自己知道,那東西絕對不可能合鍾善珍的胃口。
這裡頭要是沒點貓膩她就跟鍾國翰那老不要臉的混帳姓!
鍾善珍強裝鎮定,交握的手指卻不自覺擰緊了些,正要開口就聽她說:「你若敢扯謊,我便將你院裡那些個丫鬟全發賣出去!」
「阿娘!」鍾善珍猛地抬頭,又是委屈又是無奈:「阿娘何必拿她們嚇我?」
「誰嚇你了?」
唐丰容發出極合貴婦身份的哼笑:「身為婢子,最要緊的便是照看好小娘子。她們明知你同外頭的人有了來往,既不攔阻,也不來稟我知曉,留著又有何用?」
「是。」
明知道這是威脅,鍾善珍也不願拿弄影她們冒險,只好承認:「那日我險些落水,京兆府的魏參軍恰好路過拉了我一把。可我與他並無私情,也從無書信往來,只說過幾句話,當時也有旁人在場——」
「魏參軍?」
唐丰容向來不關心氏族之外的低階官員,神情迷茫地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就是原先長安縣的縣尉?不對!」
她恨不得把眼珠子貼在女兒臉上:「難怪你總去吃那老什子羊肝畢羅!那麼難吃的東西你都吃得下去,還敢說沒生出什麼私情!?你這是要氣死我不成?!」
猜測是一回事,猜測成真了又是另一回事。
天知道她在威逼之時多希望女兒能講出些真憑實據來打消疑慮!
唐丰容受不住打擊,痛心道:「你自小錦衣玉食,吃穿用度樣樣精細,怎麼就瞧上那樣的人?上回咱家設宴,沒聽著你阿婆是怎麼說那王琳娘的?你若找了個這樣的人家,日後叫人瞧熱鬧的便是你了!」
最大的秘密已經說了出來,鍾善珍反倒大石墜地,甚至還替魏無咎說了句好話:「魏參軍為人心善又實誠,家中雖無人可在朝堂幫襯,如今不也進了京兆府?」
前兩日偶然碰見,她說要點一桌走馬樓的菜算作謝禮給他送去。
魏無咎都沒同意,說那地方貴,一桌子菜他一頓也吃不完,只叫她在長安縣廨對面的羊肝畢羅攤子交了五十份的錢,說是可以慢慢吃。
五十份羊肝畢羅在走馬樓也不過能點個兩三道菜罷了。
想到這兒,鍾善珍有人有些憂心。
——升官去京兆府了,這剩下的羊肝畢羅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