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心的沒什麼必要。
離職當天魏無咎就厚顏無恥的去找攤主把剩下的錢折現了。
這五十份羊肝畢羅對鍾善珍來說是魏無忌不挾恩圖報,對魏無咎來說那是意外之財,對唐丰容卻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唐丰容天都塌了:「你竟真瞧上個窮鬼!施恩於人,要麼就做個君子不圖回報,要麼就藉此留一份人情,最最下乘也要多拿些錢,可他呢?連謝禮只敢要這麼不體面不值錢的東西!
還有,上回咱們家宴上,我記得他到處跟人攀談,那模樣生怕旁人不知他心存攀附之心一般,真真是丟死人了!」
「他起於寒微,無半點家世依仗,科舉入仕,能走到今天全憑一己之力。為了前程稍稍低頭逢迎也是人之常情。為何氏族向上攀附五姓七望是常事,旁人就做不得?」
鍾善珍雖低著頭,後頸卻帶著股倔強:「朝中百官也有許多非氏族出身之人,難道就非要嫁與氏族才算美滿姻緣麼?嫁個氏族子弟,過阿娘如今這般的日子就算是全了體面麼?」
一個孩子,若從小叛逆,偶爾聽一回話就值得高興到喊祖宗保佑。
可若從小聽話的孩子陡然生出了違逆之心,那可就了不得了。
唐丰容根本沒辦法接受鍾善珍的不聽話,想將她禁足,又怕這事兒宣揚出去壞了名聲。
思來想去一番,決定繼續扶額裝病:「來人!來人!人都死哪兒去了!快去將府醫喚來!」
她打定了主意務必要快些尋個門當戶對的好人家把親事定了,斷了女兒的念想!
外頭丫鬟們聽到動靜,請府醫的請府醫,進來看情況的看情況,忙活的不行。
唐丰容只管捂著腦袋喊疼,還不忘指著鍾善珍:「去將大娘的東西都搬過來!我這病也不知如何,得要她陪著方能心安!」
鍾善珍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碰上這禁足一般的事,瞠目結舌壓根不知該說什麼。
偏偏唐丰容哎喲哎喲的還不忘唱戲:「做女兒的給親娘侍疾天經地義,你難道不願?」
百善孝為先,鍾善珍明知她是裝病也能應下。
無獨有偶。
靜寄軒今日也不太平。
向來在鍾家屬於隱形人的柳姨娘更沉寂了,雖似往日那般做著針線,口中卻時不時發出一聲嘆息。
鍾靜玥心中明白她是何意,卻始終不肯開口問上一句。
直到丫鬟來說唐丰容病了,母女二人的安靜氛圍才堪堪被打破。
「連咱們這位娘子都坐不住了。」柳姨娘落針的手頓了頓,扯起嘴角:「看來這何家還真是門好親事。」
鍾靜玥早瞧出鍾念與何、魏二人的關係親近,並不覺得意外。
見她還是不說話,柳姨娘抿抿唇自嘲:「四娘這般穩如泰山,倒顯得我多事了。」
鍾靜玥:「家中我年紀最小,即便要議親,前頭三個不定下怎麼會輪到我?」
「我的兒!」
柳姨娘放下繡繃,愁容滿面:「你大姐姐、三姐姐也就罷了,連半路回來的也搶在你前頭,咱們娘倆在這家裡本就沒人惦記,若不自己多想著些,只怕那三個都嫁完了,挑剩下的才輪得到你!」
鍾靜玥不由得皺眉:「自古婚嫁皆由父母、媒妁安排。上頭姐姐尚且未定下,豈有我越過去的道理?阿娘若是覺得悶便叫舅母過來說說話,別惦記何家這門親事。」
她與鍾念打交道的次數雖不算多,可也瞧得出來,那不是個好惹的主兒。
再加上唐丰容那兒又病倒了,很難不叫人猜測這事兒與鍾家今日最火爆的話題——『何妨的腰』有些干係。
「我哪有臉叫她來?」
柳姨娘眼圈一紅:「馬上就到你表兄生辰,又要拿錢給張媼打點,求她幫著再往後拖一拖。去年她便說了,家中同你表兄一般年紀的,早配了家裡的婢子,只有他靠著咱們打點才拖到如今。」
奴僕就是主子的私產,跟一頭驢、一匹馬沒什麼太大的區別。
她雖成了妾室,可也只算半個主子,什麼一人得道,全家跟著脫籍的事兒是想都不敢想。
鍾靜玥:「張媼也不過只要五百文錢罷了,我這回攢的繡活兒不少,姨娘何必如此?」
「可張媼也說了,最遲也就是明年冬月,府里的規矩擺在那兒,到時候給的再多都拖不得了。」
柳姨娘抹著淚,鼻頭通紅:「你外祖、外祖母都同我說了好幾回,你舅母也來求了不知多少回,讓咱們想法子替你表兄求個恩典贖身脫了奴籍,在外頭弄個正經營生。到時候再成婚生子。偏偏我是個沒用的,生了你之後就再沒有動靜也籠絡不住你阿耶——」
從有記憶以來,鍾靜玥聽到、看到最多的就是柳姨娘的哭泣和憂愁。
她好像總有無數的煩心事和不得已叫人憐憫。
鍾靜玥忽地想起那日鍾念掐她時說的話。
此時此刻,她也想問問鍾念,人若本就在淤泥里又該如何生出骨氣來?
「玥兒,是姨娘沒用,可那是你親外祖家啊,日後你成了婚,你表兄放了籍,他在外頭也好替你撐腰不是?好玥兒,阿娘不敢求何氏那般的好姻緣,只要你尋個氏族,嫁個嫡子,你阿耶便是瞧在未來女婿的面子上也為你表兄脫籍——」
鍾靜玥感覺有人在自己身體裡偷偷點了把火,有股熱氣在四肢百骸毫無章法地遊走想要找個出口,最後又齊刷刷奔向雙眼。
她將頭埋得更低了些,眼睛幾乎要貼到繡繃上,耗盡全身力氣才抑住發顫的手,在逐漸模糊的視線中穩穩落下一陣。
「嗯。」鍾靜玥用顫抖的唇說出最平靜的話語:「我知道了,姨娘放心。」
柳姨娘心安了,輕輕從她手裡抽走繡繃,笑道:「湊那麼近,仔細壞了眼睛。你不是愛吃酥蒸桃花糕麼?先歇歇,我這就做去!」
「嗯。」
鍾靜玥應著聲,佯裝無意的轉了下腦袋,幾滴淚快速落在腿上沒了蹤影。
其實她已經好幾年不愛吃酥蒸桃花糕了。
應該說是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