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如今的天氣就像煎魚，一面涼、一面熱。
日頭西斜必定伴著秋風，厚厚密密的梧桐葉便打著捲兒像矮矮的小浪似的。
鍾念騎著大毛剛到鍾家大門口，福伯就迎了上來，借著接驢韁繩的功夫低聲匯報：「素梅說娘子病了，叫二娘小心些。」
「真病假病？！」
鍾念吃驚地捂住嘴：「難不成昨兒個夜裡跟阿耶搶羅衾沒搶贏？不對啊，今兒個早上瞧著還好好的。」
這些有勛貴門戶無論男女都挺愛生病，不高興了病、高興過頭病、吃多了病、穿少了病、穿多了還病，總之他們能搞出無數緣由憑空生病。
福伯一言難盡的看著她，也不說話——誰家郎君娘子床上只有一條羅衾啊？想什麼呢？鍾家又不是窮瘋了！
「定是叫阿耶氣著了，那波斯毯瞧著可不便宜，全叫阿耶毀了！哎！不是我這個做女兒的非要說，阿耶如今這個年紀，自當穩重些才是，哎！」
郎君和娘子睡不睡一個被窩這話她敢說福伯那都不敢聽！
——牽著大毛走得跟被狗攆似的。
鍾念只好回去跟素梅打聽得仔細些。
若是府醫治不好，沒準兒還能接個生意。
——在外頭她也是有點子人脈的！
素梅絕對是福伯親生的，聽到這話的表情和她阿耶如出一轍。
但她現在是飲水堂真正的丫鬟頭子了，做領導的第一要務就是得泰山崩於前而不形於色！
素梅自動過濾掉沒用的東西：「早上鬧了那麼一場娘子就病倒了，大娘在蕙風院待了一整日。」
「喔—！」
鍾念聽出來了，這意思自己也得負一半責，那她是堅決不認的：「我說真的，何妨的腰就是生得好嘛！要不是自家人問，我還不願說呢！我也就見了那麼三兩回——」
真想起來，她還覺得委屈呢。
何妨堅決不同意給她一截涼榻，日後哪裡還能有那般好的夢？
哎，她真的太可憐了！
雖說對何妨的腰毫無興趣，但『三兩回『這個量化詞卻在素梅腦子裡橫衝直撞、左右碰壁，最終她受不住了。
真的夠了。
她理解了，真的理解了。
素梅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努力匯報工作：「原先咱們覺得只是氣著了，可誰知方才傳來的消息，說是大娘要在那頭兒侍疾，連東西都搬過去了。我讓小北偷著去瞧了一眼，看那架勢倒像是要常住。」
鍾念正色起來：「什麼病用得著大姐姐常住？府醫瞧過了？聞著藥味兒了？那波斯毯究竟有多貴？」
一人做事一人當，這事兒怎麼也該算鍾國翰頭上吧？
憑什麼要她大姐姐受累？
「沒打聽著，不過小北說府醫去過之後，那頭兒就開始煎藥了，想來是真病了。」素梅斟酌著：「按規矩，娘子病了，二娘也該去瞧瞧。」
說瞧瞧已然是深思熟慮後的措辭。
正經說起來，府里的小娘子都得去侍疾。
——就是在蕙風院裡杵著看婢女們幹活兒，時不時說一兩句話證明自己很關心嫡母。
可眼下那頭情況不明，鍾念若是一去來個火上澆油，小病氣成大病，那事兒可就大條了。
鍾念就一句話：「就是頭牛也得吃飽了再幹活。」
——天塌了也得先吃飯，省得死了還做個餓死鬼，上哪兒說理去？
素梅一走，花花就蹦出來問：「吃完了你真要去看她啊？那你晚上還回來麼？」
要是不回來，它今晚上就不出去玩了——那麼多錢呢，它得睡在錢匣子上守著！
「不去。」
鍾念壓根就沒這個打算，理由都找好了：「我一個在外頭野長著沒學過規矩的懂個什麼？萬一夜裡睡著了打鼾擾了娘子休息怎麼辦？」
花花頓時放心了：「那一會兒吃飽了我跟灰灰去那兒溜達溜達，順便瞧一眼大姐姐。」
「嗯。」
它不說鍾念也有這個打算，誰料飯才吃完，兩隻鼠才走呢，鍾素珺就殺了過來。
「你今日的吉色是月白？」
這麼久了，還是頭一回看老三穿這麼素的顏色，挺新奇。
鍾素珺蹬蹬蹬地進來，翻著白眼就往榻上爬，兩隻鞋甩得老遠：「吉什麼吉，趕緊換衣裳！」
鍾念一愣，而後恨不得刮穿雙目重新認識這丫頭：「你何時這般有孝心了？」
——竟然要去給唐丰容侍疾？！
「你該不會是趁火打劫，想去氣她一把？」
鍾素珺氣樂了，梗著脖子回嘴：「人不是你氣病的麼？你把人氣完就跑了，害得我叫我姨娘念了一整日，這大晚上的還要去蕙風院！」
鬼知道她今天頂了多少回嘴！
鍾念腦子轉得快：「怎麼，蠻姨娘也瞧上何妨了？」
「我姨娘又不是瘋了，都叫你把腰瞧完了的男人還叫我去貼！瞧不起誰呢？」
鍾素珺氣哼哼：「明知道要開擊球大賽，正是熱鬧的時候，你還把人氣病了，咱們還怎麼出去玩？！我非得親眼去瞧瞧她究竟是真病還是假病！」
說著她就往鍾念身上撲：「你到底換不換衣裳！不許跟我穿一個色，你就穿青的！」
「大晚上的，便是穿一樣的又能如何？」
鍾念忙把人摟住，省得她跟條蛆似的在自己腿上滾，又衝著外頭喊：「素梅！素梅！讓人去將四娘喊來！就說她三姐姐要去當孝女了，叫她換好衣裳過來，省得被落下！」
「小丫頭精著呢，用得著你特特叮囑？」鍾素珺不高興：「說不準人家早過去了！」
鍾念千辛萬苦把這隻小八爪魚精給扒拉下來找衣服換：「去了就去了，喊一聲能費什麼功夫？怎麼，最近你們倆又吵嘴了？」
「還不是我姨娘，說什麼讓我繡一幅觀音小像，等冬至的時候供到寺里去，還得用發繡！」
鍾素珺滿腹牢騷，盤著腿雙臂交叉，兩腮鼓鼓：「我怎麼坐得住？」
「虧你好意思同她開口。」
鍾念想起鍾靜玥每天兩眼一睜就開始做繡活就覺得這要求實在欠打：「她都快成繡娘了，還給她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