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清了。」
張媼此時小心翼翼,哪有先前的意氣風發:「是易州鄉下來的,聽說他耶娘在老家就是靠種地為生,下頭還有兩個妹妹,大的已經出嫁了,嫁的是魏參軍原先的一個同窗姓秦,那秦家倒是有些薄資,只是讀書上沒什麼天分。」
「薄資?把他們全摞一塊兒也未必能在長安城裡買個小宅子吧?」
唐丰容嗤笑,瞥向一旁伏案抄經的鐘善珍:「你若嫁與這樣的人,是打算同他一道兒住京兆府的官舍?那幾間屋子全加起來都不夠給你放妝奩的,等他接了耶娘妹妹來,只怕是起夜都得先點盞油燈,防著一落腳就踩著人呢!」
鍾善珍覺得荒謬,只低頭強迫自己將心思放在字上。
她與魏無咎攏共就見過三回,除去第一回外,一次有三個妹妹與何妨在場,最後一回則是在人來人往的小攤上,她付錢,魏無咎吃。
她承認自己對魏無咎有些好感,別說談婚論嫁,就是那些話本子上說的兩情相悅都還遠得很。
這些話已經說過兩三遍,可唐丰容依舊如臨大敵,言語尖銳到恨不得把魏無咎貶到泥里去,實在是很沒道理。
——難道她願意嫁,魏無咎就一定願意娶麼?
張媼還在那兒配合著說:「是啊,這樣的人家吃飯都不分餐,滿口黃牙,叫人瞧了便沒了胃口,更遑論整日吃的還都是些粟米、黍米,一年都見不著幾回肉星子。」
原本還有些不悅的鐘善珍聽了這話不禁抿著唇角淺笑起來。
——魏無咎能不能吃上肉,她先前在那小攤子上坐了幾回還是有所耳聞的。
唐丰容一直在暗中觀察她的反應,瞧見這一幕不禁皺眉——好端端的高興什麼?好日子過多了就想吃糠咽菜?
正想著呢,外頭忽地熱鬧起來。
問安聲此起彼伏,屋門很快被敲響:「娘子,二娘、三娘、四娘來了,說是來給娘子侍疾。」
唐丰容嫌棄的抿緊嘴——侍個屁。
她現在最不想看到的除了鍾國翰就是鍾念。
光聽到這父女倆她就恨不得拿那塊髒了的波斯毯給他們捲起來丟出去十里地。
張媼覷著她的臉色,很有眼力勁地走到門邊隔著門低聲訓斥:「這麼大聲做什麼?娘子吃了藥已經歇下了,用不著她們侍疾,快快將人打發了,若是將擾了娘子養病,看我怎麼替你們緊皮子——」
外頭挨罵的倒霉蛋正是紅玉。
蕙風院廟小王八多,最大的那隻就是張媼——誰叫人家從前奶過唐丰容呢?
因此紅玉雖挨了罵,卻只能強忍著辦差:「娘子已經吃了藥歇下了,三位小娘子就先回吧。」
鍾素珺頓時對鍾念生出敬意,偷偷撓她手心——牛哇!還真是多看一眼都嫌煩!
還不等鍾念回一個嘚瑟的小眼神,緊閉的屋門突然開了。
張媼走了出來,就站在階上,居高臨下地說:「按規矩該留三位小娘子夜侍,只是娘子素來慈愛,想著如今朔風漸起,天候轉涼,三位小娘子身子弱,若是病了,傳個體弱多病的名聲出去終歸不妥。今夜不必留宿,各自回去安歇,明晨再來,日間侍奉即可。」
這話都沒說完呢,鍾念就感覺手心一疼——死丫頭,用力攥吶!?
扭頭瞪眼,正好撞上滿眼焦急的鐘素珺:完了完了,明天不能出去玩了!肯定是故意的!
沒錯。
唐丰容就是故意的。
按她原先的性子,自然是懶得見她們。
可方才她想了想,如今自家珍兒的婚事還沒著落,先叫這三個出去——主要是鍾念。
若是叫她跟何妨那不守男德的小子再攪和攪和,何家先一步上門提親,她的珍兒該如何自處?
還是先把人拘著,等自己這頭兒看好人家通好氣再說吧!
別說鍾素珺不樂意,就是鍾念也不樂意啊——她得去盯著何妨他們打球,瞧瞧他們的水平,十文錢呢!
她低頭轉著眼珠子,正琢磨怎麼把這事兒攪和了,就聽不遠處牆根底下花花在喊呢:「鼠鼠大王別聽她的!她們把大姐姐關在裡頭抄書呢!還說魏無咎家裡窮的一年到頭都吃不上幾口肉!」
鍾念:啊?
這關魏無咎什麼事兒?
還是灰灰直擊重點:「大姐姐好像瞧上那個小氣鬼了!她阿娘不同意!那老婆子說魏家窮得吃不起肉!」
這麼一說,鍾念頓時轉過彎來。
可問題是,大姐姐怎麼就瞧上魏無咎了?
這眼神不好得治啊!
那小子都摳成啥樣了!
她擱這兒盯著前頭髮呆,正好被盯著的張媼卻是心跳得快起來——這個二娘又要作什麼妖?
剛剛才辦砸了事,她可不想這點子小事兒都出岔子,乾脆盯著最好拿捏得鍾靜玥:「四娘繡活好,明日過來也不用做什麼,只管將針線帶來替娘子做個藥囊便是。「
鍾靜玥想著白日裡柳姨娘的話不敢遲疑,立時就要應下,豈料發呆的鐘念動了。
她到此時此刻才明白什麼叫動若脫兔。
只見鍾念幾個箭步衝到張媼跟前,自下往上地盯著她的嘴,在張媼目瞪口呆中快速伸出雙手扒開她的嘴:「我就說我這眼神不會出錯,嬤嬤今日這油水不錯啊,牙縫裡還卡著肉絲呢,這是預備著夜裡伺候娘子時餓了舔兩口解解饞?」
闖蕩江湖,最要緊的除了防人之心就是得講義氣!
這老婆子說的什麼屁話?她們今日才吃羊腿吃到嗓子眼兒呢!
治不治眼睛先不說,她跟魏無咎如今也算是朋友了,那小子配她大姐姐還差了十萬八千里,可也輪不著這老婆子說三道四!
別說被扒著臉被迫展示牙花子的張媼,滿院子的人都震驚了。
活久見啊。
這鬧的又是哪一出啊?
張媼反應過來,跟被雷劈似的往後連退好幾步,硬是把屋門撞開了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才反應過來,登時氣紅了臉,指著鍾念發抖:「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