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過半,夜色仍濃如浸墨。
鍾念緊緊裹著錦衾,灰灰半隻鼠蹭上了錦衾邊邊蓋肚皮,花花圈著它的腦袋,尾巴打了個轉兒正好落在它爪子裡。
安詳、溫暖,還有股濃濃的桂花香氣。
——素梅昨兒個趁著管園子的婆子不在,領著飲水堂的丫鬟們傾巢而出幹了票大的。
眼下整個飲水堂香氣濃郁到發臭,鍾念把臉埋起來都擋不住那股子味兒。
』砰砰砰『
花花彈射而起,尾巴從灰灰臉上抽過,一個後空翻落在錢匣子上:「誰誰誰!」
睡夢中挨了一個大嘴巴的灰灰安詳地閉著眼,慢吞吞的伸展腳趾、手指:「我賭一塊柿糕,肯定是三妹妹!」
沒人跟它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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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鍾國翰犯了什麼連累全家的大罪叫官府上門來拿人,否則這個時間會來敲門的只有鍾素珺一人。
「二姐姐!二姐姐!快醒醒!阿耶走了!」
「走了就走了,又不是死了。」鍾念神遊似的爬起來。
總覺得鍾素珺像條狗。
不高興了嗚兒嗚兒罵人,高興的時候可可愛愛、黏黏糊糊,幹壞事兒的時候精力比誰都旺盛還喜歡拉幫結派。
鍾開遠要離家出走這事兒,她比本人還要積極主動:「快快快,一會兒咱們去替二哥哥把風!」
鍾念咕咚咕咚灌了一杯涼水,屁股牢牢粘著紋絲不動:「阿耶昨日才說了叫我禁足,我去不合適吧——」
她還想再睡個回籠覺呢!
「我都跟二哥哥商量好了,這世間再無如此周密之計!我跟你說啊,咱們家的牆就你這院子挨著外巷最近,一會兒讓畫蘭去把二哥哥領過來——估計他現在正忙著捆人呢!他院裡那些小廝都得綁起來堵了嘴。韭黃已經牽著驢去外巷等著了,咱們倆現在就去那邊的亭子上把風。那處兒高,不管哪兒頭有人來都瞧得見!」
鍾念一言難盡:「老三,何至於此吧?不覺得太荒謬麼?」
不就是禁足爬個牆麼?
但凡老三這份勇敢能分給老四兩分,她也不至於繡個沒完吧?
「當然至於!我鍾家可從沒有過這樣的事兒!」
鍾素珺雷厲風行,沒過一會兒鍾念就坐在青石堆砌的假山上吃上了菊糕,死丫頭嘴巴根本停不下來,衝著一旁已經快嚇死的素梅說:「你說說你,下手也忒黑了,那麼多桂花全叫你薅完了,害得我今日連口桂花糕都吃不上!誒!來了!」
鍾念半睜著眼往南邊兒看,只見一高一矮兩道梳著雙丫髻,穿著橘紅長裙的身影低頭從垂花門過來。
後頭那個頭髮梳得倒是不錯,就是衣裳不合身,袖口裙擺都短了一截。
「你想的主意?」鍾念也不嚼了,含著一整塊菊糕,恨不得戳瞎雙目。
「這下知道我的本事了吧?」
鍾素珺得意:「面面俱到,處處妥當,比起孔明,也差不了幾分!」
「何妨何其無辜?爾朱端又有何錯?」鍾念都不忍心了。
先不說諸葛孔明要是幹這麼點破事兒都要折騰這麼多,還能不能被劉備上門請三回。
就說鍾開遠這身行頭。
——任誰大清早起來上值,就被這種打扮的男人找上門都會受些驚嚇吧?
鍾素珺嘿嘿笑,衝著下頭的鐘開遠瘋狂比手勢。
女裝小郎君心情也挺不錯,還衝著她倆不停揮手呢。
鍾念只看了一眼就趕緊撇過頭:太可怕了!
好在這個計策雖太過繁雜,但架不住爬牆本身就是件輕而易舉之事。
目送著那一抹橘紅消失在牆頭,鍾念如蒙大赦:「我回去禁足——」
「我同你一起!」
鍾素珺死乞白賴地跟在後頭打呵欠:「起太早,懶得走了,去你那兒睡一覺。」
剛鑽回床上鍾念就後悔了。
死丫頭話真多啊!
別人家姐妹躺一起聊什麼少女心事她不知道,但這貨滿腦子盤算的都是怎麼才能把人都拉出去看比賽。
補覺兩個時辰反倒比一宿沒睡還累。
鍾念頭暈腦脹的聽著素梅匯報:「府里都在尋二郎呢!聽說老夫人動了大怒,讓人去御史台將郎君請回來。」
「可有叫我們過去?我姨娘可有叫人來尋我?」鍾素珺重新進入亢奮狀態。
素梅也心慌慌:「不曾。」
「那便好!快!韭黃!替我梳頭!」鍾素珺一骨碌爬起來:「咱們也去瞧瞧,若是有什麼事兒,我得趕緊給二哥哥送信去!」
鍾老夫人這回倒是沒燒香,難得從屋裡走了出來,站在階上沉著臉,銳利的目光從跪著的奴僕身上一一掃過:「一個大活人,憑空就沒了?這樣的事兒老身活到這把歲數,還是頭一回聽說。你們自己不顧念著自己的性命,也該想想家裡的老子娘!」
話音落,喊冤聲、求饒聲此起彼伏。
「老夫人饒命!二郎將我等挨個叫進去捆起來堵了嘴,我等實在沒有法子啊!」
鍾老夫人充耳不聞,只一個字:「打!」
一直站在邊上的唐丰容略顯驚訝,瞧出這是動了真格乾脆沒說話,只衝著張媼使了個眼色。
很快便有幾個體壯的婆子魚貫而入,個個手上都拿著三尺五寸的細竹杖。
第一聲響起,鍾念的手瞬間被攥緊。
扭頭,只見鍾素珺一張小臉煞白,顫著聲問:「二、二哥哥不是都將他們捆起來了,怎麼還打?怎麼辦?」
按照她和鍾開遠的計劃,只要把他院子裡的奴僕都捆起來,這事兒就算不到他們頭上,頂多就是罵一頓或罰點子月錢,等回頭給他們補貼回去也就是來。
做壞事的時候膽子挺大,這時候見了細竹杖就怕了,真是叫人沒法說。
鍾念無奈嘆氣,不著痕跡的將她擋在身後:「低頭,別說話,等大姐姐來。」
若是平常也就罷了,這回她跟鍾開遠一塊兒被禁足,鍾老夫人沒把她關起來審問都算顧忌著她乾的那些事兒了。
眼下若是自己跳出去,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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