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妨如釋重負,理了理衣領:「請她進來。」
「冤家路窄,推演沙盤還有何用?」鍾念與他並立,隨手拿起木推尺將沙盤推平,直直畫了一道:「不傷幾個,他們焉能老實?不如一路打過去,撂倒幾個算幾個。」
「只是第一場,應當不至如此,何況我們也算不上什麼強敵,他們若想多賽幾場,應當不會為了我們便損兵折將。」
比劃了半日的沙盤被推平何妨也不生氣,輕笑著放下月杖示意她坐:「倒是鍾中丞那兒究竟為何不許你二哥哥參賽?」
「我正是為此事而來。」鍾念托著腮看美人煎茶。
她就說武將門庭出來的糙得很!
上回龐婋給她煎茶那回,小手指都快翹抽筋了都沒這般賞心悅目!
「天花畢羅。「何妨抽出一隻手,將桌角的碟子挪到她跟前:「邊吃邊說。」
「正好走餓了,我翻牆出來的,連大毛都帶不出來。」
鍾念捻起一個仰頭放進嘴裡,含含糊糊問:「上回讓你查的兩個人可查到了?」
「一會兒我送你回去。」
已經從鍾開遠嘴裡知道他們兄妹二人被雙雙禁足的悲慘遭遇,何妨並不意外:「算著時日,應當快了。」
「什麼意思?」鍾念:「就兩個人,這麼些日子還沒查到?」
「州縣之籍恆留五比,省籍留九比。」
這話什麼意思呢?
就是說,一個人死後要由坊正上報縣衙,經官府勘驗核實後,在下次造籍的時候更新,州縣衙門要保存最近五次造籍的副本,大約十五年內的舊戶籍都要留著。
戶部則保存最近三次,大約九年,而鍾念要查的萼姨娘和扇姨娘已經死了十六七年。
「我竟忘了!這可如何是好?」鍾念一拍腦門。
她對戶部的條例記得不如唐律熟稔,叫他一提醒才想起來這茬。
「我去教坊司查了,只是不巧,前些年長安有過一場大雨,連下了好些日子,存放舊檔的地方漏水,黃冊泡爛了不少。」
從籍坊到教坊司,海量的籍冊,若是換個尋常人來,只怕聽到泡爛就開始煩躁。
可何妨這小子是真心態極佳,還反過來安慰鍾念:「樂籍黃冊的正本都在太常寺,雖說麻煩些,不過我已經找好人幫著查了。即便太常寺也出過什麼天災人禍也還有內侍省,那頭兒也有備份。再不濟,多派些人手,花些銀錢,總能尋到當年與她們相識之人。」
這話倒是有些道理。
情況有變,但鍾念的計劃不變:「午食準備吃什麼?」
昨兒個被老鍾拎走痛失一頓走馬樓,實在叫人悲傷到難以自抑。
若是連這點粗淺的小心思都瞧不出來,何妨乾脆一根繩子吊死算了:「走馬樓吧,十月蟹肥,走馬樓每日都有船到渭水碼頭,長安城中賣蟹的食肆不少,可只賣活蟹的卻只寥寥幾家。」
「怎麼個做法?」鍾念眼巴巴。
上回鍾家設宴,席上也有蟹,叫什麼瑪瑙蟹,味道不錯。
只是聽素梅說那回的蟹買的不好,死了大半,灶上沒法子才一股腦蒸了挖肉做成了瑪瑙蟹。
「燒蟹。」
何妨自小吃過的珍饈無數,對食物早已沒了那種期待感,但每回和魏無咎、鍾念一起吃東西,無論什麼,都好像會變得有意思起來。
——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實在有趣。
「燒蟹?與蒸蟹有何不同?」
「下鍋前便將秘制的醬料填入蟹腹,入鍋後再澆上料汁,吃時同蒸蟹一般蘸橙醋。」
「走!」
鍾念豁然起身:「找魏無咎去!」
有好吃的,怎能落下他?日後叫那廝知道了少不得鬧騰!
兩人一路到了京兆府,恰好瞧見魏無咎從裡頭出來,行色匆匆不說,邊走還邊整理著衣裳,時不時摸一摸頭髮。
抬頭看到鍾念、何妨站在他面前更是嚇了一跳:「你們怎麼在這兒!?」
「那我們該在哪兒?」鍾念眯眼打量著他。
魏無咎眨眨眼:「我去吃飯啊。」
「吃飯就吃飯,你摸腦袋作甚?」何妨也眯起眼。
魏無咎眼珠子向上飛快瞟了一下,縮起手:「頭癢。」
鍾念挑了挑眉:「哦?也是巧了,我們就是來尋你一道兒吃午食的,走馬樓,如何?」
「走馬樓——」
魏無咎狠狠心動了兩息,最後還是狠狠心拒絕:「過兩日便是馬球賽,還得跟劉長史告假,我手裡頭事兒多,還是快些出去對付一口回來罷了,你們去吧。」
鍾念與何妨交換過眼神,萬分遺憾道:「那行,咱們下回再一起!」
說罷,二人轉身就走,絲毫不見遲疑之色。
魏無咎鬆了口氣的同時一陣痛心——走馬樓呢!
就算昨天才吃過,可少吃一頓總感覺虧得慌!
「你說他去哪兒呢?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瞧著就有問題!」鍾念越走越慢,拐過一個彎後果斷停下,探出腦袋悄咪咪往回瞅。
何妨雖沒有她這般鬼祟,卻也偏著身子瞧:「走馬樓都不吃,肯定有鬼。」
「去瞧瞧?」
「瞧瞧。」
魏無咎好歹也是縣尉出身,如今又做著參軍,警惕心比旁人更高三分。
二人一路跟得極為小心,一直到了人潮熙攘的西市才稍稍鬆口氣。
鍾念撇嘴:「隨便對付一口來西市?是嫌京兆府外頭的胡餅攤不香麼?那是什麼地方?」
「流沙坊。」
何妨對長安的高端食肆如數家珍:「雖名氣不如走馬樓,可也算西市數得上的食肆,裡頭賣得多是些炙肉、雜羹一類的吃食,胡商遊俠們愛往那兒跑,圖個熱鬧、消息靈通。」
鍾念稀奇:「他要打聽什麼消息?沒聽說京兆府最近有什麼棘手的案子啊?」
「不如咱們今日也吃這個?」
「可!」
(天花畢羅:天花蕈,也叫松蘑、口蘑,十月雨後大量上市,價平味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