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坊內確如何妨所言,魚龍混雜,人聲鼎沸。
夥計招呼人的嗓門都比尋常食肆要大些,還帶著些彎彎繞繞的口音。
鍾念在大堂看了一圈愣是沒看到魏無咎的影子不由嘖嘖:「這小子背著咱們偷吃也就罷了,還去包間?三郎,你這是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吶!」
「擇日不如撞日,今日這頓便叫他請了吧。」
二人在坑魏無咎上頗有默契,何妨煞有介事地喊來夥計:「方才進來那人去了何處?」
長安城內住著近百萬人,三教九流魚龍混雜,尤其是這東西兩市,想在這兒做好夥計絕不是只會報報菜名兒,端端盤子就能有活兒乾的!
這夥計先是不著痕跡的在二人身上打量了一遍,瞧見何妨蹀躞上掛的木魚符,又見他身上穿的是青色官袍,心中便有了計較,故作為難道:「小店人多,這麼會兒功夫進進出出的人就有好些,不知二位說的是哪個啊?」
何妨摸出一把銅錢在手心輕拋:「青雖不如綠,可我大理寺的青總比京兆府的綠要多一兩分薄面吧?「
夥計機靈異常,一聽大理寺,又見他年歲相貌,立時便猜到了:「原是何評事啊,小的眼拙,眼拙!魏參軍在樓上呢!二位隨小的來!」
「不必,告訴我在哪間,我自去尋他便是。」
「誒誒!」夥計接了賞錢連連點頭:「上了樓往左拐,一路到底,最裡頭那間便是!」
眼瞧著人上了二樓,他還嘀咕呢。
早聽說魏無咎與何妨關係好,今日算是瞧見活事了,當值的日子,不在一個衙門都要一塊兒吃午食——難不成真叫南院那幫人給說中了?
現在趕過去下注不知還來不來得及?
也不對啊。
魏無咎今日約的是位小娘子呢。
夥計瞪大眼——難不成是來抓姦?!!
站在包間門口偷聽的何妨也瞪大了眼,滿臉的難以置信,用口型無聲對鍾念表達震撼:他請小娘子吃飯!!!
這小子實在混帳!
日日尋他蹭飯省下來的錢,口口聲聲說要在長安買房,扭頭就請小娘子來吃香喝辣。
他對得起他麼?!
已經整個人扒在門上的鐘念安慰地拍拍他的肩:一會兒咱們就進去叫他請客!
裡頭,弄影繃著臉跪坐在一旁,雙手絞著帕子,警惕地盯著吃得滿嘴油的魏無咎。
這小子自己吃得歡,還不忘招呼對面的人:「你怎麼不吃啊?這麼多菜呢,吃不完多浪費!」
鍾善珍有些窘迫,夾了一筷子卻沒往嘴裡送,咬著唇思索再三,見他都吃完一盤子炙羊肉了才開口:「貿然請魏參軍來,有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大娘如此客氣作甚?」魏無咎見她不吃,只當她不好意思,把另一盤子肉往她跟前推了些:「你都請我吃第二回了,該我多謝你才是!」
何妨面無表情衝著鍾念:他從沒謝過我!
鍾念同樣面無表情:裡頭好像是我大姐姐。
什麼!
何妨震驚極了:當真?
真的。
聽這意思,還是自家大姐姐瞧上魏無咎那廝多些,鍾念只覺雷霆暴擊。
鍾善珍夾了口肉放進嘴裡,雙頰紅紅:「今日相邀,原是有一事,想向參軍請教一二。」
「何事?」
一聽有正事,魏無咎放下筷子,擦乾淨嘴,正襟危坐:「大娘儘管問,我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就、就是何評事——」鍾善珍結結巴巴:「魏參軍同何評事素來交好,可知他家中可有為他安排婚事?」
原本還因為吃了一頓大餐美滋滋的魏無咎面上不露分毫,心裡卻莫名生出些不高興來,臉上卻還掛著笑:「雖不曾聽他提起,不過廬江何氏如今嫡支未曾成親的只剩他一個,想必家中已有了安排——」
他覷著鍾善珍的臉色,重新拿起筷子吃了口肉,狀若無意地問:「大娘打聽這個做什麼?」
「此事對我至關重要。」原本還因為打聽小郎君婚配而感到羞愧的鐘善珍聞言頓時嚴肅起來,衝著魏無咎行了個禮,認真道:「還望魏參軍想法子替我打聽一二。」
魏無咎側身避開,雖還在笑,嘴角卻已經開始往下撇了:「鍾二娘同何妨也熟絡得很,大娘為何不尋她問問?」
本就對他不滿的弄影聽到這推脫之詞頓時怒了:「魏參軍,我家大娘待你處處周到妥帖,如今不過是尋你打聽個事兒罷了,你不答應也就罷了,怎能如此羞辱我家二娘?」
魏無咎被罵的一愣一愣:「我什麼時候羞辱鍾二娘了!」
這話能隨便說麼?
回頭叫鍾念知道了,又弄些神神叨叨的東西折騰他怎麼辦?!
見他還裝無辜,弄影更氣了:「天底下哪有小娘子主動去問小郎君親事之理?你讓我家二娘去問,叫何評事如何看她?」
說得上頭,更是一拍桌子:「想不到魏參軍竟是如此心腸歹毒之人!枉我家大娘還說你是個厚道踏實之人!」
魏無咎張開的嘴一點點閉上,看看弄影,又瞅瞅鍾善珍,終於轉過彎來,小心翼翼中又帶著絲雀躍:「你是瞧上何妨那小子做妹夫了?」
鍾善珍也被弄影嚇了一跳,緩緩點頭:「我家二娘孤苦伶仃多年,如今雖回了家,可到底沒有親生的姨娘在身旁操持。我是長姐,自當多替她考量——」
「對!」
魏無咎狠狠點頭:「不是我說,這長安城裡再無人比我更知道他的事兒,大娘尋我那就是尋對人了!」
他湊近了些,手指一晃一晃:「據我所知,何家還沒替他定親呢。不過事關咱們二娘須得慎之又慎!」
這話聽著勉強還算像樣,弄影氣順了些。
不過,怎麼就咱們二娘了?這話聽著怎麼有點怪兒?
魏無咎一副全心全意為鍾念著想的模樣:「不如這樣,三日,三日內我保證將此事打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三日後咱們就在此地再見上一面,如何?」
扒在門上的鐘念默默收回手腳,衝著何妨皮笑肉不笑。
——早知道就不來了,現在好了,聽牆角聽到自己頭上。
何妨兩隻耳朵紅彤彤,抬頭望望天花板,還不等心情平復,身子一歪,人便被拽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