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朱端看看左監門衛，又看看自己的隊友。
很為難。
他阿娘說長安人心眼子多，一句話都得拐幾道彎，罵人都不一定直接能叫人聽出來。
怎麼他碰到的都如此粗鄙？
爾朱端敏銳地察覺這是個展現自家修養的好機會，絞盡腦汁，忽地靈光一閃，衝著何妨等人強行用帶著點口音的長安話進行改編複述：「他們說你們像劉阿斗。」
左監門衛：…
這靈機一動叫何妨都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謝謝他，憋了又憋乾脆不去看他，沉聲道：「都教練使，場上雖有爭執，但球已入界、已過門、唱籌已報，按規矩以先得球而擊過球門者為勝，鬥毆與進球得籌理應兩不相混，怎能因口角衝突便廢我們一籌？」
眼下最要緊的是進球，打人罵架的事先放一放，爾朱端對長安莫名其妙的一些認知也可以放一放。
——總不能人傷了，球也撈不著吧？
都教練使重哼著：「你們都打起來了，場面亂作一團，這球自然不算！我是本場主事，規矩我說了算，再鬧就按犯場處置！」
說罷看向場邊負責唱籌、插旗的軍士，高聲道：「還愣著做甚！將旗撤了！」
「你！」進球的鐘開遠比誰都要氣憤，一張臉漲得通紅，指著都教練使：「你這是偏幫，你不公！」
都教練使輕嗤：「少廢話！進球無效，這是規矩！ 我執法公正，你再敢出言污衊，就按犯場論處！」
犯場最嚴重的後果是什麼？
直接算他們輸！
見他們不敢再爭辯，左監門衛的人個個囂張到了極點，扛著月杖嘲諷：「汪老二，早說你小子是個軟腳蝦，打什麼馬球？回家找你阿娘去替你好好揉揉！」
「還有那個飛過只鳥都能頂一坨鳥屎的倒霉蛋可不關咱們的事啊，他自己上趕著拿腦袋頂斷杖呢！」
「有本事正大光明從咱們手上進球，玩什麼暗渡陳倉？都教練使明察秋毫才沒叫你這外儒內詐的措大得逞！」
「就是！還敢在此質疑都教練使，恬不知恥！」
此等得了便宜還賣乖眾人都憤懣不已，可眼下這情況他們說再多也無益。
主要是這都教練使被他們你一句我一句誇得如沐春風，好似真成了剛正不阿之人。
「換人、換位置。」何妨看向都教練使。
人都傷成這樣了，自然要換。
都指揮使雖說偏幫，但也不能太過分，擺擺手讓他們各自退到兩旁。
鍾念看到下頭都快打起來的時候就已經往下跑了，鍾素珺一看有熱鬧當然不肯在上頭待著，鍾善珍、鍾靜玥也跟了下來。
「誰讓你們過來的！趕緊回去！像什麼樣子！」四個女兒齊刷刷跑過來，第一時間就被鍾國翰瞧見了，趕緊過來轟人。
鍾念理都不理他，只管衝著何妨等人招手：「夢卿！貞白！肅方！」
鍾國翰聽她翻來覆去喊的都是別家小郎君，氣得吹鬍子瞪眼：「大庭廣眾，像什麼樣子？還有沒有點女兒家的矜持？」
「像你，自己兒子被人欺負成那樣了還擱那兒傻樂！」鍾念頂嘴都用不著過腦子。
鍾國翰更氣了：「你懂什麼！場上之事自有都教練使判處，我——」
「阿耶說的什麼夢話？」
鍾念翻白眼：「兒子被欺負，老子不出頭，這跟旁人打了咱們鍾家的左臉，咱們還把右臉伸過去叫人打有何區別？阿耶可別忘了，你現在可是御史台的人，做御史最要緊的便是風骨！如此不公之事，阿耶回頭若不參那都教練使幾本，日後咱們鍾家在長安城都抬不起頭也就罷了，回頭若傳到陛下耳朵里該怎麼想？」
這話說的鐘國翰好沒面子，可又反駁不出來，只得衝著鍾善珍發脾氣：「你是做姐姐的，我將她禁足在家，你卻將她帶出來，你阿娘平日就是這麼教你違逆親父的？」
鍾善珍平日被他罵得少，此時雖委屈卻也顧忌著他的體面不敢辯解，鍾念可半點兒不在乎：「少攀扯我大姐姐！」
她擋在鍾善珍跟前：「我自己爬牆出來，身上沒錢，尋大姐姐蹭地方吃茶怎麼了？阿耶再冤枉人，我便去上頭哭你不給我錢花！」
鍾國翰徹底被氣死，指著她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這就是個滾刀肉，旁人頂多威脅，她是真敢幹啊！
鍾念見何妨幾人走了過來也不再理他，直勾勾盯著魏無咎的鼻子：「你怎麼也傷了？！」
——嘴唇上頭那兩行紅也忒顯眼了。
「這幫鱉孫故意下黑手，眼下一共進了八籌，咱們只占兩籌，繼續打下去別說進球，還能剩幾個人都不好說！」
魏無咎說著抹了把鼻子，頓時疼的眼淚往出冒：「剛才不知道哪個孫子，胳膊肘打到我臉了！」
原本只是兩行血，這一下半張臉都是，鍾善珍看得臉色煞白。
人多了，鍾國翰又裝了起來，皺眉看向鍾開遠：「可有傷著什麼地方？」
鍾開遠其實不太想過來，可惜不來不行，只得悶悶道：「叫阿耶擔憂，是兒子的不是。」
「哼！」
原本只是客氣一句的場面話卻給了鍾國翰發揮的空間，登時沉著臉訓斥：「你是讀書人，這手是握筆桿子的！如此這般，與莽夫何異？！」
鍾開遠悔得想給自己一嘴巴，偏偏鍾國翰教訓起兒子來那可是經驗豐富，一張嘴口若懸河，大有滔滔不絕之勢。
鍾念笑了：「你們都聽到了吧？我阿耶嫌你們是粗鄙莽夫。尤其是你，肅方。」
她著重點了爾朱端：「回去可得同爾朱公好好說一說，他沒事兒叫你來打什麼馬球？你這人才剛來長安呢，許多人都還不認識你，這莽夫的名聲若是宣揚出去，叫人怎麼看你爾朱家，怎麼看你阿娘？對了，你阿娘是哪家來著？」
爾朱端跟個愣頭青似的看著鍾國翰：「清河崔氏，多謝鍾中丞教誨，回去我便同阿翁說，再寫一封信給阿娘告罪。」
（噴瓜：又叫鐵炮瓜。西域傳入，中原不多見，但醫書有記載。長得像小黃瓜，熟後內部壓力極大，一碰就砰地爆，種子、黏液能噴出好幾米。
措大：唐代平民、軍卒稱呼讀書人為措大、醋大，一般都用在吵架罵人的時候搭配貶義詞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