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有過撞柱打算的鐘國翰此時還不知道這已經是本場比賽最為斯文有禮的場面了,接下來他見識到了什麼叫真正的馬球。
不能打人腦袋的爾朱端憑著一身蠻力,硬是將人撞從馬背上撞飛出去八個。
每撞一回,樓上那些金尊玉貴、斯文有禮的勛貴女眷都跟著心驚肉跳——這個黑蠻子!
偏偏這小子身手又極好,每一次都在千鈞一髮之際拽住被撞之人的手腕子將人在空中快速甩上三圈,最後按回馬上。
人暈了,馬毫髮無損。
鍾素珺在上頭簡直要蹦起來了,搖著手帕瘋狂喝彩:「好!打他!打他!」
就連鍾善珍、鍾靜玥都跟著神清氣爽。
鍾念是越看越滿意,緩緩鼓掌,小聲蛐蛐:「善,肅方大善。阿耶覺得若是能做咱們家女婿怎麼樣?」
鍾國翰心肝兒發顫,呵呵假笑著:「爾朱公家的小郎君,咱們家哪個能與他相配?莫要說這種招人笑的話。」
女婿?
這是活閻王吧?
除了這個老二,還有誰吃得消?
不行,絕對不行。
先不說何妨的腰,就說這倆閻王要是湊一對,他們鍾家就算完了!
原本還在兩隊間策馬跟隨的都教練使膽戰心驚,越跟越邊緣化,壓根不敢往裡湊。
魏無咎更是離譜,有一個不長眼的揮著月杖往他腦袋錘,這小子掛在馬側躲過後,借著翻身回馬背的機會,給了邊上的倒霉蛋一記甩臉飛踢。
鍾念故作老成的嘆氣:「貞白這孩子就是心慈手軟,這是生怕真給人傷到呢。誒,阿耶覺得貞白給咱們家做女婿怎麼樣?」
鍾國翰懷疑人生:「好似有顆牙飛出去了。」
不是。
——死丫頭究竟看上幾個小郎君啊?
如此短時間的頻繁傷人、換人,引得場外開局坐莊的、賭球的都伸長了脖子。
不少先前看左監門衛賠率往下降了,把身上的錢都壓過去的人更是心如貓撓,僵直著站在原地眼巴巴望著場內腿都軟了。
若是輸了可就完了!
也正因如此,贏娘輕易就找到了她阿耶——隆子。
那兩眼發直,臉上的汗滴下來濕了浸濕一大片衣裳的模樣叫她心頭一跳,跑過去一把將人揪住:「你幹什麼?你又去賭了?」
隆子今年也就不到三十,生得還算周正,只是瘦了些,被這麼一扯差點摔了。
一看到贏娘他便跟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好贏娘,身上帶了多少錢?快,給我!阿耶拿去保個本!說不準咱們還能賺一筆呢!」
贏娘趕忙往後退了幾步,警惕道:「我沒錢,今兒個賣的吃食都還是跟那些攤子賒的,等賣出去再還人家錢。小米兒說,你把她賣吃食掙的錢都拿走了?」
隆子剛要再說什麼,就聽後頭有人喊:「要押的趁早出手,時辰將近,即刻封局,再晚便不容落注咯!」
贏娘聽到這喊聲不安的心總算穩了些。
小米兒手裡才幾個錢?全叫他拿走了也頂多心疼幾日,總比接著去押注來的好!
——要是靠著賭能發財,她和小米兒用得著這么小就出來到處幹活麼?阿娘能病死麼?
誰知隆子一聽這話就跟打了雞血似的,猛地衝上來一把將她按在地上,硬是將她藏在袖袋裡的錢袋子給扯了出來。
動作粗魯毫無顧忌,贏娘的衣裳都叫他往下扯了一截,露出乾瘦的半個肩。
她瞧著瘦小,其實到了年根就滿十二了,再過個兩年也就到相看的年紀,這個年歲的小娘子早有了羞恥心。
可贏娘不同,被親阿耶扯亂了衣裳搶了錢僅僅懵了一瞬,隨後想也沒想抓起地上空著的小矮凳像小炮彈似的沖了出去。
跳躍、砸人一氣呵成,絲毫沒有停頓。
正要往人堆里擠著下注的隆子腦袋一疼,緊接著地轉天旋,什麼亡命賭徒的狂熱都抵不過這一下。
隆子扭曲狂熱的臉瞬間清澈無比,甚至還帶了一絲單純迷惘。
就在眾人的驚呼中,一行鮮血從發間緩緩下流,蓋過汗珠垂直著滴到衣襟上,頃刻間染紅了一片。
贏娘如夢初醒,渾身發麻的鬆了手,小矮凳『砰』地落地,人群四散開去。
在附近值守的金吾衛察覺不對趕過來就看到精神恍惚的贏娘、腦袋出血橫在地上的隆子被圍成了圈。
周圍人生怕惹禍上身,七嘴八舌把方才的事兒給說了一通。
眼下馬球賽還未結束,雖說鬧出了人命,卻也不過是個平頭百姓,金吾衛一揮手就要把人先抬走。
誰料隆子命硬頭也硬,都被開瓢了,一有人碰他突然抬起手指著贏娘,氣若遊絲的罵:「好你個小賤人,敢打你老子!老子拿你錢怎麼了?不給錢是吧?哼!」
說著,也不知他哪兒來的力氣,竟推開金吾衛自己從地上爬起來,左右打晃著到小小的賭桌前。
』砰『
躬身半伏的隆子手肘抵著桌案,血糊糊的臉抬起,衝著局頭問:「兩曹水賠如何?」
看到金吾衛就準備收攤的局頭臉都綠了,要不是怕人死在自己跟前早一巴掌扇過去叫他原地轉個三圈醒醒神了,滿臉晦氣地擺手:「沒了沒了!」
雖說能在這兒開局的那都是同附近的金吾衛打點過,可也不能太明目張胆不是?
隆子卻不肯罷休,指著贏娘道:「那丫頭我生的,我用她來押,青曹勝!快!快!輸了儘管將她拖去為奴為婢!」
設賭本就是違法之事,原先收了點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這都出了事兒還敢拿良民來押注,這不是明擺著找抓麼?
為首的金吾衛當即沉了臉,大手一揮:「以良人為奴婢來賭,將他們拿下!」
局頭登時急了,一骨碌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諸位上官!我沒有!我們就是玩個幾文錢湊個熱鬧,這蠢漢是瘋了啊!我們哪兒敢啊!」
圍在這兒附近的大都是賭徒,生怕他被金吾衛帶走,連著他們的賭資也打了水漂,紛紛出言相幫:「對啊,我們就說幾文錢圖個熱鬧,湊在這兒一塊說話呢!這小子是被砸昏了頭——」
恰在此時,唱籌人高昂尖銳的聲音響起:「青曹再進一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