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小米兒?」
鍾念蹲下身,歪頭對上小姑娘的眼睛。
和贏娘生得很像,小姑娘被養得不錯,瞧著比她姐姐胖不少,肉嘟嘟的。
小米兒兩隻手按在籃子上:「小娘子是要買什麼?今日都賣完了。」
「贏娘托我來接你。」
「阿姐為什麼不自己來?」小米兒警惕得縮了縮肩,低著頭眼神往兩邊瞟。
鍾念一瞧就知道小姑娘怕她是個拐子,尋機會跑呢!
「你阿耶、阿姐呢出了點事兒,縣衙的人也過去了,就在那頭,你若不放心我走前頭,你在後頭跟著,咱們隔遠些,有什麼不對你儘管跑便是。」
說著她指了指附近的金吾衛:「瞧見沒,那都是金吾衛的上官,哪裡來的拐子這般大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擄你?」
小米兒鼓著肉乎乎的小臉想了一會兒:「那你能幫我一塊兒拿東西麼?我一個人拿不動。」
「用不著你拿。」鍾念說著就把東西都拿了起來:「跟住了,走!」
小米兒跟在後頭追問:「我阿耶、阿姐出什麼事了?是不是阿耶打我阿姐了?」
「你阿耶常常打你阿姐?」
「嗯...前兩年常打,這兩年打得少了。」童音清脆又字字辛酸:「我阿姐大了,掙的錢多了,阿耶夠花就不怎麼打了,打壞了耽誤掙錢。」
鍾念步子一頓又繼續走:「你阿姐把你阿耶打了。」
小米兒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急忙追上去:「怎麼會?阿姐說那是阿耶,打不得,打了官府要把我們抓走的!不可能的!」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何況你阿姐是個大活人。」
小米兒很著急:「那官府會把我阿姐抓走麼?能不能不抓走啊?小娘子!小娘子!」
「抓肯定是要抓。」
「可阿耶打我們、打阿娘也沒人抓他呀!」
鍾念走得慢了些:「毆父屬十惡,十惡你知道麼?」
小米兒迷茫:「食餓?」
「就是說,無論出於什麼原因,無論你阿耶有多大的過錯,贏娘只要動手推打、拳腳相向,不論傷情輕重,按照律條當斬。」
「當斬是什麼?」小米兒聽不懂,但直覺不是什麼好事。
鍾念伸長舌頭嘎巴一歪頭:「死翹翹。」
小米兒仰頭,瞪著眼癟著嘴,兩息後哇地哭了出來。
「哭什麼哭,哭有什麼用?」
鍾念遞過去一方帕子:「所以說,要多讀律法,多動腦子。忍一時之氣,待回了家把嘴堵了,捆起來狠狠打上一頓,最好將腿都打斷叫他不得出門。再過些日子長安就該下雪了吧?天冷了誰家不是將門窗都關緊了?你們姐倆多盡些孝心,夜裡多燒些碳,保準兒第二日人就沒了。」
「來不及了。」
贏娘紅著眼摟著妹妹狠狠啐了一口:「他把我和小米兒典了五貫錢拿去賭,紅曹輸了,錢沒了也就罷了,還想拿我再押一回注。能開盤做局頭的人哪個是好相與得?一個女兒賣兩回,若是輸了我還有命在?那喪良心的畜牲,我只恨那一下沒打死他!」
「這不就有法子了麼?良民不可典賣,便是親父也不例外。」
這破罐子破摔的態度鍾念選擇無視,偏頭看向何妨、魏無咎:「二位上官以為呢?」
魏無咎沒吭聲,腦子裡已經在快速思索該如何操作。
看這架勢,鍾二娘是要保人——也不是不能保。
律是律,可究竟怎麼判還得看案卷怎麼寫,遞上去之後能不能叫上頭心軟。
何妨若有所思:「典賣親女、涉賭這兩樁倒是可以寫入案卷,上奏之時正好作恤情之用。陛下仁善,想必能網開一面,保住性命。」
「命雖能保住,可納銅收贖卻少不得。」魏無咎嘖聲:「你瞧她們拿得出錢麼?」
大唐律中能贖銅的不老少,對勛貴富商而言拿些錢財出來保命或免受皮肉之苦不費吹灰之力。
可對普通百姓來說,那可不是小錢。
贏娘一聽自己不用死,立時來了精神:「要多少錢?我有!」
說著她拿出兩個鼓鼓囊囊的錢袋:「我有錢!」
方才人雖多,可憑著一把子力氣,她不僅從隆子手裡搶回了自己的錢袋,還從被群毆的局頭處搶到了錢!
原想著自己要是死定了,就把錢留給小米兒——若是能活,誰願意死?
鍾念接過來瞧了一眼:「貞白,瞧著比你富裕啊。」
——小姑娘了不得,裡頭還有小銀餅!
魏無咎不服氣地伸長脖子看了一眼頓時支棱起來:「鍾二娘,狗眼看人低了吧。」
贏娘緊張地詢問:「鍾小娘子,這些錢夠不夠?」
鍾念搖頭:「不夠,就你剛才砸的那一下,須得一百二十斤銅,少說也得二十貫。」
「二十貫!」贏娘面如死灰。
她方才拼勁全力搶來的這些頂多也不會超過十貫,還差一半,她死定了。
贏娘吸著鼻子,摸摸妹妹的腦袋臉上閃過決絕之色:「既然如此,那就不贖了,活著也挺累。只是上官,能不能把小米兒也一塊兒抓了?」
魏無咎皺眉:「你把京兆府大獄當什麼了?」
抓一個還送一個?
贏娘深伏於地,面貼黃土。
雖知這請求無禮,可她已經是將死之人,護不住妹妹了,無論如何都要想法子替妹妹尋一條生路:「我阿耶把我們典了,剛才他叫那些上官帶走了,我也要隨上官回去,要是只留小米兒一個人在家裡,到了日子那些人定會上門抓人,到時候沒人護著,她還這么小跑不掉.....」
說話間,眼淚已然模糊了視線,一滴一滴砸在土裡,贏娘卻依舊吐字清晰,生怕他們聽不清耽誤了要緊事:「我們不占官家的便宜,這些錢都給小米兒當飯錢,還請諸位發發善心,讓她在大獄裡住著好救她一命。」
姐妹倆相依為命,對小米兒來說,贏娘即是長姐又像阿娘,見她哭了不由得也跟著哭起來:「阿姐不要死,我去掙錢,不要死,把我賣了吧嗚嗚嗚。」
兩個孩子哭得人心頭髮酸,鍾念咽了口唾沫,深吸氣呵道:「典女抵債本就違律,贏娘、小米兒,何評事、魏參軍都在跟前站著,你們還不速速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