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兒哭得直打嗝兒,迷迷糊糊壓根沒聽懂什麼叫陳情。
好在贏娘機靈,雖說不知道怎麼個陳情法,身體反應卻是一流,按住妹妹的腦袋向何妨、魏無咎胡亂磕頭:「上、上官,我們要陳情!」
鍾念蹲下逐字逐句教:「來,照我說的重複:我們姐妹都是良民,有人欺我阿耶不識字,私下哄騙我阿耶販良為奴,我阿耶最是敦厚愛女之人,求二位上官為民做主討回典契。」
贏娘鸚鵡學舌:「我們姐妹都是良民,有人欺我阿耶不識字,私下哄騙我阿耶販良為奴,我阿耶最是敦厚愛女之人,求二位上官為民做主討回典契。」
小米兒抽抽嗒嗒、磕磕巴巴:「我、我們姐妹都是良民,有、有——哇!太長了,我記不住!」
何妨、魏無咎叫她們哭得腦袋瓜子嗡嗡。
「好了。」
「夠了。」
倆人對一眼,齊刷刷嘆氣——真的沒必要說三遍。
魏無咎的假笑都添了幾分滄桑:「你整日在家做什麼?天天夜裡都點燈熬油地偷摸背律條?」
無論來多少次都會被鍾念對唐律的熟稔程度驚掉下巴。
自大唐立國以來,『帝王教化之本,以孝理天下』這句話就頻頻出現在詔書、奏議之中。
《唐律疏議》更是以『德禮為政教之本,而孝是人倫首義』為開篇。
因此,狀告祖父母、父母,除謀逆之外,即便所告全部屬實,告父之女罪名成立,本罪絞。
就是說今日這兩姐妹如果直接狀告隆子賣女為奴,在萬年縣是沒法完全處理的,得先查到底有沒有這回事兒,查出來了再一層層往上遞,等著上頭給話再決定這兩個膽大包天敢狀告親父的不孝女殺不殺。
可鍾念呢?
陳情!
聽聽這用詞,多嚴謹吶。
鍾念拍拍贏娘瘦巴巴的肩,撐著膝蓋站起來:「二位上官如今也算是在這長安城裡有點子名聲了,想要查出那些黑牙人如何哄騙隆子典女應當不難吧?」
「夢卿,聽著了吧?還二位上官~她這是點咱們呢!」魏無咎拿手指點她:「合著咱們要是查不出那些個黑牙,回頭這名聲還不知該如何呢!」
心眼子又多又敞亮,當著面算計人,何妨覺得更有意思了,欣然配合的同時對魏無咎表示譴責:「本就是我等分內之事,貞白,你這樣不對啊。」
「我不對?我說不查了麼?你這心是不是偏的?她說地上的馬糞是香的你也得跟著說香的是吧?」
感覺被背刺的魏無咎破防:「她都給咱們安排好了!我看這官該給她來做才是!」
人家都說了兩遍半啦,是陳情!她們阿耶最是敦厚愛女,被人哄騙了!希望能把典契從那些違法亂紀的人手裡拿回來!
人家告的是父麼?人家告的是那些個黑心騙她們阿耶的牙人!
至於什麼隆子有沒有收錢那都是後話,兩個小姑娘能知道什麼?
除了法曹、大理寺、刑部官員、明法科出身的士人,即便是進士出身的文官都不會對唐律到如此爛熟於心的程度。
魏無咎想不明白,怎麼會有人不做官、不考明經,卻把唐律背的滾瓜爛熟?
何妨又又又臉紅了,輕咳著訓斥:「胡言亂語說的什麼昏話!那馬糞是臭的香的她還辨不出來?」
魏無咎反駁:「我看她就是趙高!」
「律令文本藏於各級官署,外頭很難弄到手抄全本,每回看到我都抓緊機會背,背多了不就記住了?」
鍾念抖抖袖子,用優等生專屬鄙夷的目光瞅回去:「怎麼,你衙門裡有全本你還背不出來?」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魏無咎挺想大聲說自己倒背如流,可惜啊,他還真背不下來!
若是單說律文,自然是背得輕輕鬆鬆,可再加上疏議那可就是兩碼事兒了。
整部《永徽律疏》估計能快有三十萬字。
什麼概念?
一部《論語》才一萬多字!
就算是官至大理寺,能全都背下來的也屬鳳毛麟角,大家平常也就背些常用的,真碰上實案了再查便是。
感覺在專業領域和友情都輸得一敗塗地的魏無咎悲傷望天:「行了,還跪著作甚?折我壽呢?」
——這傻子。
何妨睨了他一眼:「先起來吧,事未至終,不可遽休!即便在獄中她又能住幾日?終歸不是長久之道。既然你們已經陳情,典賣一事便有了法子,不必擔憂你妹妹。」
贏娘沒動,只等著鍾念發話。
鍾念咧嘴嘿嘿笑:「他們都答應了,起來吧。二位上官,能者多勞,那典契的事兒就託付給你們啦!」
「是,是,多謝鍾小娘子、多謝二位上官。」贏娘抹著眼淚。
要是能把典契拿回來,即便她最後還是難逃一死,手上的這些銀錢省吃儉用也能叫小米兒長大些。
孩子麼,只要能多活一歲,長成人的希望就大一分。
何妨問:「你可知你阿耶尋的是哪邊的黑牙?」
長安萬年加起來地方不小,要是能確定在哪一邊,把人手集中起來,查人的速度能快上許多。
「沒來得及問。」贏娘搖搖頭,生怕他們覺得太麻煩後悔,趕緊出主意:「我阿耶孬得很,上官拿棍子嚇唬嚇唬他,他保准就說了!」
剛才光顧著搶錢啦,還沒來及的問清楚那該死的混帳把她們賣給了誰呢!
魏無咎抬抬下巴:「這事兒你去?」
——人在萬年縣呢。
「只怕不好問。」何妨皺眉:「方才人是被抬走的,我看了傷勢,估計得養上個三五日才能拉出來問話。」
鍾念:「那就讓羅成和花六去找,好歹是不良帥,長安、萬年兩縣這些暗地裡的營他們熟。」
「行。」
魏無咎看向小米兒:「只是即便如此也進不了大獄啊。」
京兆府和大理寺的大獄可沒兩縣的那麼隨便。
贏娘和小米兒一聽這話,兩顆腦袋剎時耷拉下去,姐倆死死粘在一起塊兒。
「你那兒宅子大的都能鬧鬼,這小丫頭去你那兒也算給你添些人氣。」魏無咎坑起何妨來絲毫不見外:「怎麼樣?」
多養一個人罷了,何妨無所謂,招手將不遠處的長隨喚來叫他將人帶回家去安置,而後三人領著贏娘往京兆府走。
贏娘現在感覺挺神奇。
明明離死不遠了,可這三人閒庭信步的聊著天走,也不說給她上根鏈子,好像有把握能叫她不死似的。
想到自己這條命只有十貫錢的缺口,贏娘又覺得還是努力一把。
若是真的能贖銅,到時候問這三位寫契書借錢,她保證一定把錢儘快還上,應當能借到吧?
旋即她又想到,若是真能活,回頭豈不是又要跟那個喪盡天良的阿耶在一起?他能賣她們一次就能賣兩次、三次。
贏娘繃著小臉開始認真思考起鍾念說的主意。
——死阿耶總比被賣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