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的阿耶鍾念暫時是管不上了。
因為她阿耶氣勢洶洶等著找她算帳呢!
這不,人才剛進家門,就有人等著了。
「二娘且慢,郎君在書房等你。」
鍾念揉揉餓癟的肚子:「阿福啊,同你家桃娘說一聲,我的飯可得留好,一會兒我得吃。」
裝作認真看門,實則耳聽八方隨時準備給閨女傳消息的福伯第一時間給予回應:「是!二娘放心!灶上的事兒交給我家桃娘你就放心吧!」
鍾念安心了,揮揮小手就去找阿耶了。
阿耶很暴躁。
開口就是:「我怎麼就生了你們這兩個孽障!你二哥哥有家不回在外頭瞎胡鬧,你也不省心,讓你在家待著你非跑出去,你說你如今也是該相看的年紀了,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兒!長安城的勛貴門戶哪個敢娶這樣的娘子?叫人家怎麼看我?」
面對狂風暴雨,鍾念泰然自若的往後退了三步,避開漫天飛舞的唾沫星子:「能怎麼看?用眼睛看唄!」
她四處張望著,最後視線落在書架上:「阿耶這裡可有整部的《永徽律疏》?」
剛起了個頭的鐘國翰如臨大敵:「你要《永徽律疏》做什麼?又是哪個惹你了!獨孤元節?還是那都教練使?這不是贏了麼?我等氏族子弟,應有寬宏氣度,不要拘泥細碎小事,雅量,雅量你知——」
「嘖。」
鍾念板著臉:「阿耶整日畏首畏尾,進了御史台還不思進取,跟原先在國子學時一般無二,我若不想法子,咱們鍾家何時能更上一層樓?方才阿耶也說了,我們姐妹幾個也到了婚嫁的年紀,我也就罷了,我從小吃不飽穿不暖。可那三個呢?
哪個不是阿耶你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千嬌百寵著養大的?那是半點兒苦都吃不得!阿耶若是不再往上走一走,誰替她們撐腰?還有啊,阿耶就沒瞧見今日你那些同僚對你是怎麼個態度?」
憋了一肚子氣,準備了一肚子教訓女兒話,胳膊肉到現在還疼的鐘國翰卡殼了。
究竟誰是老子?
今日這情形究竟誰該被教訓?
他把人叫過來,話才說了幾句,就反被教訓了一通?
鍾國翰懷疑人生的同時又覺得她好像在胡說八道。
——他也沒這麼寵女兒吧?
但這種誇讚的話老鍾是絕對沒法子拒絕的,清清嗓子繼續訓斥:「你一個小娘子,朝堂之事豈是你能通曉?休要胡亂言語!」
聽著話音軟下來了,鍾念走過順手把人按在椅子上:「行了行了,一把年紀了還這般好面子。這兒就咱們父女倆,又沒人聽見。面子都是虛的,要緊的是官位。阿耶細想想,這從國子學到御史台,舒坦不舒坦?」
這.....
「舒坦。」鍾國翰看著那隻帶著老繭,手指微微顯得肥圓的手,莫名心虛了一把。
冬日裡生瘡,到了天暖的時候手指才會變的肥些。
四個女兒,獨獨這個他一日都未曾疼愛過。
「舒坦就對了。」
鍾念仰著腦袋在書架上找自己要的書,說著言不由衷的話:「長安城中官身無數,歷朝歷代能在史書上留個名字的卻寥寥無幾。阿耶難不成打算在這御史中丞的位置上坐到致仕?阿耶生我一場,女兒自當盡心竭力。」
「你有什麼法子?」鍾國翰冷靜下來,覺得這番話還真有那麼些道理,他人雖在御史台,可別說升官了,就連如今這個中丞都坐得不太穩當。
可問題又來了:「外頭原就說我靠女兒才得了這官位,若再借著你的本事升官,旁人如何說我?」
哄人的屁話鍾念那是張口就來:「立身守正,君子何懼悠悠之口?」
「這——」鍾國翰撫須頷首:「有些道理。」
鍾念給他加碼:「何況這回阿耶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詳細說說。」
鍾念將贏娘之事說了,鍾國翰是越聽眉頭皺得越緊:「不像話!即便再有錯處那也是親父,如何能動手毆父?」
「阿耶替旁人急什麼?那又不是你生的。」
鍾國翰情緒去得快來得也快,一下就上頭了,握慣了筆的手拍在桌上疼得他自己眉毛跳舞,偏偏還要逞強,聲如洪鐘的喊口號:「孝為立身大本,人人皆當謹守。如若不孝者不受懲戒,人倫秩序,豈不盡失?」
鍾念猜到他會是這反應,背身翻了個白眼,平靜地拋出問題:「這話能教阿耶升官麼?」
高昂的氣勢滋啦瀉了個乾淨的鐘國翰:「.....」
不能。
這種冠冕堂皇的話,但凡是個讀書人都會說。
——他也就是比旁人聲音洪亮有氣度些罷了。
鍾念挑眉:「等京兆府上奏之時,阿耶也別落下,上疏替贏娘求個情,須得寫得情真意切,叫人看了便想流淚。」
鍾國翰猶豫,避事官的性子又冒了出來:「若是整個御史台獨我一人求情....」
是不是顯得不太合群啊?
「糊塗!身為我大唐御史,自當有風骨見地,跟著人屁股後頭吃灰什麼時候能出頭?御史台那麼多人呢,阿耶與眾不同才能叫陛下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