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走完了，菜也被端了上來。
鍾念掃了一眼：「怎麼，阿婆今日都開始絕食啦？」
這滿桌清淡，唯有一點紅的陌生菜色，敏銳如她都很難判斷哪個是鍾老夫人的口味吶。
素梅就知道她會有此一問，挨個介紹：「今日各處都說沒什麼胃口，只讓揀些清淡的送去。這白粳米飯、蒸餅、羊骨蔓菁羹是各處都有的。天花畢羅是大娘點的，特意吩咐了要給小娘子們都送一份。老夫人那兒說是沒什麼胃口，只要了三盅清燉肥羊臛，我阿娘多燉了些給二娘留著補補——」
「三盅？」
鍾念掀開蓋子：「這叫沒胃口？你阿娘只怕是把整頭羊給塞進去了吧？」
誰家清燉肥羊臛裡頭全是肉，湯還沒肉一半多？
吐槽鍾家權力巔峰的老夫人這話素梅沒法接，果斷指著另外幾個菜：「二娘猜猜剩下這些都是哪兒來的？」
「臘羊？」鍾念夾了一塊：「加了紅曲？瓜州的玩意兒？」
「還有這碟子菹菜，沙蔥的。」素梅提醒：「我阿娘說今日還做了羌煮羊肉呢，怕二娘吃不慣草豉這才沒端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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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念看向小北：「你手上拿的是葡萄釀？」
「是！二娘真厲害！」
鍾念若有所思：「娘子今日興致不錯啊，有什麼喜事？」
「沒聽說，要不喊綠雲進來問問？」
「算了，你們自己留了吧？先去吃吧，涼了吃傷胃。」
好歹是心腹大丫鬟，吃的自然和別的丫鬟不同，鍾念早說了，每頓飯都先撥出去一部分她自己留著吃。
素梅也不客氣：「多謝二娘。」
人一走，兩隻鼠鼠迫不及待地從房樑上大呼小叫地飛馳上桌：「餓死鼠了餓死鼠了！」
鍾念兩根手指抵住兩隻鼠腦袋，生怕它們倆直接蹦進湯里：「怎麼，白日裡你們就沒吃上東西？哪裡的好朋鼠，大姐姐那兒的？悠著點挖啊，別給她屋子挖塌了。」
今天鍾念跑出去看馬球，原想帶著它們，誰知道它倆說跟好朋鼠約好了要幫忙挖洞。
——她實在想不到整個鐘家最難獲取食物的地點除了鍾善珍那兒還有什麼地方。
花花鼻頭聳動著猶豫要先吃哪樣：「不是！我們今天去你阿婆那兒了！天越來越涼了，墩子說它們準備生崽，要提前把洞挖深些給鼠崽子們住！」
灰灰還是頭一回見著紅曲臘羊，光看著顏色就精神一振：「聽墩子說，它有個表姨住在一個有錢的大官家裡，人家那兒都有壁籠、地籠的，這裡沒有，冬天下雪的時候也就用銅爐、腳爐什麼的，所以得挖得深些，暖和，還得透氣。」
這倆貨又餓又磨蹭，挑挑揀揀什麼都想吃，可肚子就只那麼大，鍾念乾脆替它們做主夾了塊大羊肉：「那你們是不是還得去給人家暖洞啊？」
「要的要的！」果然，有人幫忙選好花花鬆了口氣：「我們準備去綠雲那兒偷兩塊帕子給小崽子們用！」
鍾念一聽就知道這是灰灰的主意：「你這是可著綠雲一根草薅啊。」
「誰叫她上回非嚷嚷著要抓鼠啊！」灰灰理直氣壯：「不就是在她屋裡拉了幾粒屎麼？小氣！」
「就是就是！」花花嘬著手指：「不過你阿婆好厲害啊。」
「怎麼？」
鍾念正想讓它倆去打聽打聽唐丰容今兒個有什麼喜事呢：「她幹什麼了？」
「她供菩薩供兩尊！」
「一炷香求兩個菩薩，這跟你一根香折三截也不差多少啊！」
「我覺得這個家裡，也就你阿婆腦子勉強跟得上咱們！」
兩隻鼠抓著那塊大肉，各咬著兩端同時用力撕扯，你一嘴我一嘴說得很是熱鬧。
鍾念看不下去，又拿了一塊肉出來替它們撕：「你們現在也是見過大世面的鼠了，怎麼連這都不懂？外頭那些寺里別說兩尊菩薩共列同受香火，一排羅漢齊坐之事更多，這算什麼？下回帶你們去開開眼！來，吃飽些，吃飽了替我去打聽打聽。」
「打聽什麼？」
有人幫忙兩隻鼠也斯文起來，豎著把肉絲嗖嗖嗖的塞進嘴裡。
「自然是娘子今日有什麼喜事啊！」鍾念指著滿桌子的菜：「大多都是她的家鄉口味，往日她可沒這樣呢。」
灰灰塞肉條的動作頓了一下：「就這還用得著問？我們回來的時候路過就聽她那兒的鼠說了，好像是因為你阿婆這兩日不高興她就高興了。」
如此樸素的高興理由，鍾念竟覺得極為合理。
白日裡魏無咎的話這一夜成了真。
鍾念點燈熬油的翻律疏，想要給腦袋開瓢的隆子安上合理的罪名。
而晝夜燈火不熄的平康北里。
一處曲內私宅之中。
兩側廊下樂妓端坐，箜篌輕撥，玉笙婉轉。
正中的水台之上，數名舞妓頂著秋夜的涼風中旋揚廣袖，足尖所落之處，漣漪一圈圈漾開。
樂聲、舞姿樣樣都是上品，案上更是羅列無數酒樽、鮮果。
可在場幾人誰都不敢像往日那般恣意逍遙，個個正襟危坐，時不時拿眼睛覷著正中那斜倚錦榻，看似悠然的少年郎君。
「我臉上有花？」他一開口便帶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都瞧我做什麼？等我給你們跳一段？」
沒點名，就連眼神都沒對上，卻叫人頓時冒出冷汗。
「大、大郎說笑了。」
「我、我們看，看這舞，多好，熱鬧、喜慶！」
幾人僵硬地端起酒樽，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舞妓們，汗滴到酒里也不敢擦上一下。
少年郎君見他們喝了酒，從鼻端發出一記意味不明的哼笑：「今夜的流水簿送來了。」
（羊骨蔓菁羹：唐朝人有『無湯不成席『的說法，這道菜通常在天氣轉涼後吃得比較多。將羊骨慢煨，放入經霜蔓菁，佐姜、少量胡椒，有溫潤去寒的效果。
清燉肥羊臛：嫩羊肉文火久煮，不加厚重香料，以茱萸、豉調味，屬於大唐女眷喜愛的清淡飲食。
紅曲臘羊：唐朝時期，河西瓜州的紅曲很是出名。可以用來釀酒、醃肉、制臘。
沙蔥菹菜：河西獨有的一種醃製小菜，可解肉食腥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