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意思?這狐狸精什麼意思!』
兩隻鼠陪著熬了一宿,正在袖袋裡補覺的鼠夢中驚醒。
「出事了?」
來的路上鍾念便眼皮子直跳,她還當是一宿沒睡,上下眼皮子打架的速度快了些,見他這般神情不由得心下一沉:「人死了?怎麼死的?贏娘呢?」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這點好,你才說了一,對方就能猜到三。
何妨神情凝重:「王定還在查,至於贏娘——」
他看向鍾念身後:「來了。」
街巷盡頭,魏無咎正帶著人匆匆而來,見了他倆開口就是:「昨兒個不是還說養一養就好?怎麼一宿過去人就沒了?」
他臉上帶著焦急:「那丫頭聽到消息就不吭聲了,原本還問我能不能給她弄些線,想在牢里打些絡子掙錢,我這還沒把線買回來呢,哎!」
隆子沒死,贏娘還有機會活命。
人死了,別說贖銅,能流放三千里都算她福大命大!
知道消息後便一路沉默的贏娘此時戴著鐐銬,花六和燕飛一左一右盯著,顯然是已經將她當成了重犯。
「鍾小娘子。」贏娘丁零噹啷地跪在地上:「那混帳生了我,他既然死了,我給他賠命便是,只是小米兒年紀小,我這個做阿姐的對不起她。到了這份上,我放心不下的唯有她了,只求小娘子一樁事。」
路上她就聽這位花帥說了,弒父的罪很重,一般人斬首都得等秋後,她這個情況只要判決一下來直接就能行刑,用不著看日子。
見一面少一面,她怕自己眼下不開口日後就真沒機會了。
忙活了一宿白忙了,鍾念心情很差:「你說。」
「我死了以後就不必勞煩衙門的上官們了,將我往上好坊一丟便是,那些錢——」事情到了這一步,贏娘此時能想的只有小米兒日後該如何。
鍾念卻直接打斷:「隆子究竟是怎麼死的還未可知,現在就交代後事早了些!這世上便是親耶娘都不敢打包票能將兒女撫養成人,何況你我不過萍水相逢,想要小米兒好端端長大,便自己想法子保住這條命!」
——她聽過的遺言夠多了,除非是已經板上釘釘,否則一句都不想聽。
魏無咎左右四顧,低聲道:「怎麼,你現在還有法子替她脫罪?」
別的不敢說,弒父是個什麼罪名他用不著翻律疏,鍾二娘要是到了這份上還能尋出什麼律條來替贏娘脫罪,他乾脆拜個師算了!
鍾念反問:「王仵作還未出驗狀,誰能斷言隆子就是叫那一下砸死的?又何來脫罪之說?」
花六搖頭擺腦的裝斯文:「非也非也,若沒有九成把握,權令怎麼會一大早就讓咱們把人押來?」
這明擺著是只等王定出了驗狀就可以直接把案卷遞上去嘛!
燕飛也跟著說:「前腳腦袋被砸,後腳就進了縣獄,為了怕人擠人地給他擠死還特搞了個單間,都這樣了不是那一下鬧的還能是怎麼回事?這人腦袋啊跟別的地方不一樣,那胳膊腿兒的斷了沒多大事兒,頂天兒落個殘廢,那腦袋上的事兒誰說的准?」
「好了。」
眼看著鍾念臉色越來越差,何妨打斷他們,側頭冒出一句:「權令眼下不在,大約還有半個時辰。」
魏無咎瞪眼:「你——」
鍾念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那便一道兒送贏娘去大獄吧。」
半個時辰不算充足,她繃著臉腳底生風,熟門熟路地往大獄走:「昨夜的典獄都還在?」
「輪班了!」羅成答得飛快:「卯時一過就回去睡覺了!」
「把人叫來!」鍾念說了一句,徑直進了獄門。
羅成沒動彈,看何妨點頭這才頗為為難地去了。
底層小吏跟他們這些靠案子拿錢的不一樣,人家撈油水靠的是有人要探監或是送點東西。
尋常時候,固定的月俸就那麼多,該幹什麼幹什麼,丁點兒都不想多干,這時候過去叫人,肯定要被罵上幾句。
隆子住過的牢房此時空無一人。
何妨:「已經查了三遍,裡頭除了些血跡什麼都沒有。」
「血跡在哪兒?」
「跟我來。」
何妨要了盞油燈拿在手裡,領著她往裡走,在靠內牆的位置停下:「這裡。」
隨著光亮移動,一大片血跡出現在眾人眼前。
自上而下,一直蔓延到地上,在牆縫處向左右暈開。
鍾念瞧了一會兒:「昨日的傷口你也是瞧了的,又請了郎中上藥包紮,怎麼可能流這麼多血?」
「不一定。」
魏無咎提出反對意見,指著牆上最頂端的血跡比劃:「隆子的身量不高,他若靠在此處,腦後的傷口大約就是這個高度。若他半睡半醒之時不慎和牆又碰了一下使得傷勢加重,看這裡,」
他握住何妨手腕向左移了一段:「瞧見沒,這兒也有一道,說明他原本是靠牆坐著,傷勢加重後才倒下。看,這裡也有一小灘血。」
鍾念按著他說的想了想——還真有可能。
別說是後腦勺被砸了一下,從前她在外頭風餐露宿,有時候宿在破廟之時也會靠著牆睡,確實有迷迷糊糊中前搖後擺,或是渾身一顫後腦袋磕到牆的時候。
可就算是隆子自己倒霉給自己來了一下,贏娘這條小命依舊保不住。
一夜未眠,她此時有些體力不支,乾脆靠著檻欄坐下,剛抬頭想看看羅正把人帶回來沒有,就跟斜對面三雙鬼鬼祟祟的眼睛對上了。
視線交匯的剎那,三雙眼睛齊刷刷閉上。
縱然獄中昏暗,可那副就差把『我們很可疑』寫在臉上的做派實在引人注目。
鍾念歪頭盯著他們瞧了一會兒:「那幾個是?」
引路的典獄忙說:「那幾個是昨夜平康坊送來的醉鬼,犯了夜禁還沒來得及打呢。」
平康坊那地方醉鬼多,喝多了酒幹什麼的都有,犯夜禁者更是尋常,大多都是送到萬年縣來醒醒酒,等酒醒了笞二十杖或是交兩斤贖銅略作懲戒。
魏無咎看了一眼:「我怎麼瞧著他們有些眼熟?」
何妨也覺得眼熟:「可曾核驗身份?」
「這——」白班的典獄答不上來:「應當還未來得及。」
一早上就發現死了人,淨忙活隆子了,誰還顧得上這些醉鬼?
「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