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念所言堪稱離奇,但何妨並不懷疑。
——她那本命神將確實有些本事。
至於燎泡臉是不是吞銀而死,等王定剖屍就能知道。
不過按照鍾念的說法,方穩他們是為了殺隆子才進的大獄這點可能性很高。
這仨反應太奇怪了。
「死不死的還不好說。」
鍾念撓撓臉:「你不覺得這個燎泡臉頗為古怪麼?」
許是心煩意亂的緣故,力氣不小,留了三道淺紅印。
何妨盯著紅印試圖用眼神將它們瞪平:「若真如你所言無非是兩種可能。要麼他真是個傻子,要麼就是——裝瘋賣傻。」
「我從未見過哪個傻子穿得普普通通卻身上帶著這麼多錢。」
鍾念蹭他的帕子擦著手指上黏糊的點心碎:「長安不愧是天地之中,萬國朝宗之所…」
要是來長安路上碰幾個這樣的傻子,她豈不是早發財了?
「不可能。」
那點小心思都掛在臉上,何妨想裝看不懂都難:「家中富庶的傻子能活到這個歲數,必定奴僕環伺,絕不會叫他孤身在外,身上也不會帶太多錢。」
——懷璧其罪的道理有錢人更懂。
鍾念略失望:「可若不是傻子,以隆子的身份能得罪多少大人物?為了殺他搭進去那麼多銀子不說,還得搭進去了一條人命?」
她垂著腦袋,不知是喪氣還是在看腰間癟癟的荷囊。
何妨猜應該是荷囊。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露出的那段纖細脖頸拽走。
她最常梳的是道髻。
沒有用頭油的習慣,難免有零星的碎發盪在後頸。
今天格外多。
肯定很癢。
要是拿小剃刀颳了能舒服不少。
他修鬢的手藝其實挺好的。
「評事,那王五還跟麼?」羅成提醒。
他不明白好端端的這倆人怎麼一個看腳尖一個看腦殼不說話了呢?
王五挨了一頓打,還在等著被放出去呢。
「跟!」何妨回過神,背心發燙:「一起?」
辦案的時候應當心無雜念。
但他現在忍不住想魏無咎。
——那廝到底聽懂了沒有?
鍾念抬頭:「管飯麼?」
「平康坊有家樂仙樓,做的是劍南道的菜式,麻、香、鹹、甜....」
「走!」
能不能吃到暫且不管,光聽聽大饞蟲就振作起來:「我方才在想啊,你說這種用銀子自盡,一舉完成死亡和陪葬兩件事的人,能是個傻子麼?」
人生最後一件大事親力親為,這根本就是個天縱奇才嘛!
羅成跟不上他倆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思維:「聽起來像聰明的傻子?」
「已經讓人去查了。」
何妨:「此人本就是平康坊的武侯所抓,姜果冷羹、羊脂碎胡餅恰好又是平康坊北曲的東西,再配上那張臉,想查出來不難。」
鍾念不太放心:「劉捕賊親自去的?」
「肅方正好閒著,他是生面孔,方便些。」提起劉安,何妨就想起三兄弟:「我倒是更想知道誰這般悍不畏死,連他們都敢用。」
方穩三人的闖禍能力屬於潤物細無聲的那一類。
當初李義府要買馬車,劉義剋扣了大半,等事兒到了方穩手裡,再剋扣大半,這才有了朱雀大街驚馬。
再到後來那一堆亂七八糟的,越折騰事就是越亂。
總之李義府倒台這事兒,他們仨也算是居功至偉了。
攪屎棍。
頂級攪屎棍。
平康坊北里。
還是那座私宅。
白日裡少了些旖旎,多了幾分清雅。
兩個年歲差不多的少年郎君正坐在一處垂釣。
已過了正午,魚簍安靜的叫人心慌。
在場十來個柔美婢女皆立於十步之外,無一人敢發出半點聲響,生怕丁點兒動靜就惹了他們發怒做一回出氣筒。
許是有過路的游神聽到了此處整齊劃一的祈求,左邊那根杆動了!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緊盯只盼著來一尾大魚。
許自然坐直了身子,雙手握著魚竿——他有預感,這魚不小!
正待他要將魚好好遛上兩圈秀一番釣技之時,『嗒嗒嗒』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許自然心道不好,猛地提起魚竿卻為時已晚。
魚跑了!
他沉下臉,眼角的喜色頓消,正要發火就聽來人道:「大郎,劉老三派人來問,說王五出來了!那三個還在裡頭,問這事兒接下來預備怎麼辦?」
許自然聽了這話冷嗤一聲,將魚竿拋在地上,眯起眼盯著來人:「那混子呢?」
「沒、沒打聽到。不過,那頭兒盯著的人說今兒個一早,京兆府的魏參軍就把那混子的女兒給押到萬年縣去了,估計那混子受傷太重沒熬過去。」
這算個好消息,許自然面色稍緩:「告訴劉老三,他手底下的人他自己看著辦,別給我惹麻煩,若是耽誤了我賺錢,他就自己跳湖裡餵魚。」
「是、是,萬年縣那頭兒還要繼續盯著麼?」
「想法子搞清楚人到底死了沒有,確定死了就將消息放出去,若有人問起來。」許自然摩挲著金玉嵌寶指環嘴角勾起:「就說是方穩他們幹的。」
傳話之人一愣,很快反應過來——方穩三人已成棄子。
「是!」
如此一番下來,另一人也沒了釣魚的興致,將釣竿往前一拋,竟直接丟進了湖裡,引得湖面浮起一連串泡泡。
許自然笑道:「奴僕不懂規矩,叫你看笑話了。」
「元遂說的哪裡話?你我之間就如親兄弟一般。」
賀蘭敏之自嘲的往後一靠,簡單一個動作卻風流不可方物:「若說笑話,我的笑話你還瞧的少麼?這滿長安的勛貴即便看在姨母的面子上,有幾個拿正眼瞧我?」
「常住不可妄自菲薄。」
許自然搖頭嘆氣:「榮國夫人、韓國夫人一心為你籌謀,外頭人不知,我還能不知?這回的擊球大賽不就是為你所辦?只要這回拿了頭名,日後誰還敢小瞧你?哪像我,如今孤身在這長安,往日交好之人避我如蛇蠍,身旁無人幫襯,想起我阿耶便徹夜難眠吶!」
(賀蘭敏之:字 常住。643年~671年。本文中剛好20歲,任尚衣奉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