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朱端還是頭一回來如此簡陋的風月之所,好奇的打量著小屋。
其實也沒什麼東西好瞧,攏共就巴掌大的地方。
不過地方小,辦事兒的動作卻一點不慢。
蘭娘只到門口喊了一聲,很快就有僕婦將矮案擺滿。
兩隻胡餅、兩碟醃齏、一小撮炙肉。
蘭娘執木勺,傾酒入碗。
酒是溫過的薄醨酒,碗面浮著細碎酒沫:「郎君且飲,吃食粗陋,莫要嫌棄。」
爾朱端天生好酒量,活到這麼大還從未喝醉過,這種寡淡帶糟味的最廉價濁酒於他而言同水沒什麼區別,一大碗一口酒咕嚕下肚。
這豪飲的架勢看得蘭娘眼皮子直跳,緊張的覷了眼邊上那一小罈子酒。
——死小子這一罈子能夠麼?
不夠。
一罈子攏共才幾碗?
進了爾朱端肚子裡就跟給牛灌水似的,眨了幾下眼的功夫就沒了。
蘭娘不願意自己墊錢,可瞧他那樣明顯是還要繼續喝,只得硬著頭皮開口:「郎君真是好酒量。」
「是啊。」爾朱端點頭:「嬸子這兒就沒有烈些的酒麼?咱們一道兒喝啊!」
蘭娘心說可別了,這酒都不夠你一人喝,兩個人不得打起來?
「郎君莫怪,這地方能有什麼好酒?若要好酒只怕得差人去外頭買呢。」
「那就去買吧。」爾朱端摸出五兩銀餅:「買幾壺蒲桃酒回來,再買半扇炙羊回來。」
一出手就是五兩銀餅的客人誰能不愛?
尤其是她上了年紀,便是接的客人都比從前少了許多。
蘭娘兩眼發直使勁吞了口唾沫,快如閃電的抓在手裡咬了一口,頓時喜笑顏開:「郎君等著!奴這就差人去買!保准尋那腿腳最快的!」
銅鈴般的笑聲啷啷而出,引得附近幾個小屋的門都開了。
「這才進去多,瞧你那浪叫。」
「不知道的還以為被捆起來按著撓腳底板呢!」
「蘭娘,那小郎君瞧著年歲不大,你今日也算老牛吃嫩草賺著了!」
「是啊,衣裳瞧著乾淨,走過去身上還帶著香,在咱們這塊兒也算少見呢。」
蘭娘胯著腰斜眼睨了她們一眼,轉而對著假母楊氏笑:「阿母,裡頭的小郎君要吃蒲桃酒呢。」
楊氏攤手:「錢呢。」
「這兒呢。」
「五兩?錢倒是不少,可要吃蒲桃酒只能吃長安城裡自釀的,西市的可沽不起。」
蘭娘點頭:「阿母放心,本地的蒲桃酒和高昌運來的,價格差了十倍呢,五兩銀可不夠他喝!就買咱們坊里自己釀的便是,多拿幾罈子,我瞧他啊年紀不大,酒量倒是好得很!對了,他還要半扇炙羊呢。」
「小郎君頭一回來咱們這兒,你好好伺候著便是。」
楊氏揣好了銀子邊走邊趕人:「還有你們,皮子癢了?這一旬可就秋娘交夠了數!」
「是,阿母。」
她們不敢反駁,諾諾應下後見人走遠了啐:「交夠了數又如何?那人生得如夜叉一般,上回看了一眼我便做三天噩夢!秋娘被折騰的到現在還下不來床呢!」
蘭娘輕哼一聲,扭著腰回屋關上門:「郎君~」
年紀小就是不懂事,丑怎麼了?
來循牆曲這地方能有幾個長得好?碰上個出手大方的主就算菩薩保佑了,她可得好好把握,想法子多弄點錢出來才是正經。
這一嗓子拐出去十八彎的叫法,爾朱端只眨了眨眼睛:「嬸子,你嗓子不舒服啊?」
「郎君說笑了!」蘭娘笑僵在臉上:「喚我蘭娘便是。」
「好,蘭娘。」
爾朱端聽勸:「方才你們在外頭說秋娘的秋娘是誰?是你們這兒最漂亮的麼?」
「她啊——」
按常理妓子該坐在客人邊上喂喂菜,摸一摸,可爾朱端生得又高又大,坐在那兒兩條腿一岔把位置都占了,她只能坐對面,想勾引一下都顯得彆扭。
又聽他問起秋娘,更是警惕:「同我年紀差不多,生得老實木訥,同漂亮扯不上邊。」
「蘭娘莫要蒙我。」
爾朱端啃了一大口胡餅,含含糊糊跟個傻小子頭一次來這種地方好奇般:「肯定是最漂亮的才好賺的多。」
蘭娘眼珠子一眼,托著腮沖他拋媚眼:「賺得多不多還得看郎君你呀~做咱們這種營生,若是碰上個大方的主顧,別說一旬,就是兩旬的錢都能交夠呢!我瞧她那個啊就不如小郎君你,那人啊瞧著就不好伺候。」
爾朱端分了她半塊胡餅:「多不好伺候?」
只想要銀子並不想要胡餅的蘭娘被迫接下胡餅,暗暗運氣一番才重新掛上笑:「她能交夠錢是因為那位郎君將她包下來了,包了兩個月呢!要說多不好伺候——」
她想了想:「秋娘離我住得不算遠,我這兒偶爾還能聽到她叫喚呢!別看我們這行就是要會叫喚,可那不一樣!」
爾朱端沒問這叫喚和叫喚有什麼不一樣,只好奇:「那人當真生得比夜叉還丑?我還沒見過那般丑的人呢!」
「這——」
蘭娘聽出些不對勁來,打量了爾朱端幾眼,暗忖這人該不會是來尋仇的吧?
進屋這麼久了光吃、問,連手都沒沾一下,哪像來嫖妓的?
她最怕沾上這種是非惹禍上身,敷衍道:「其實我也沒見過,那人平日也不出門,天黑了深更半夜才出來走一走。」
(薄醨酒:唐代市井廉價淡濁酒,平康北曲下等妓館、街頭酒肆最常見的低檔酒。
假母:唐朝平康坊里對老鴇的叫法,老鴇、鴇母是宋明以後才出現的稱呼。
大多是年老色衰、不再接客的舊日樂妓,買來一眾少女,名義上做她們的母親,管束她們待客、斂財。
平康坊的妓子背地裡給她們取外號叫爆炭,是坊間罵假母的俚稱,形容性情暴烈,只在旁人背後咒罵使用,不當面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