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評事上不上門還不好說,盡心竭力的魏無咎一人應付兩個『醉鬼』很是吃力。
尤其是爾朱端。
他路上想把人先給送回去,誰知這小子死活抱著何妨的腰不撒手,嘴裡嚷嚷著什麼:「夢卿啊貞白啊!我今天高興啊!我在長安交到朋友啦!我阿娘要是知道定會喜極而泣!咱們可一定要抵足而眠吶!」
那胳膊跟鐵箍似的,魏無咎怎麼拉都拉不開,氣得破口大罵:「這蠻牛!粗鄙!粗鄙不堪!」
裝醉的何妨被摟著腰,在二人來回拉扯下險些吐出來。
爾朱端打定了主意要湊熱鬧,為了防止中道崩殂一路上都環著『人質』的腰不肯放手,魏無咎一個人哪裡拖得動兩個?
好在何家的奴僕機靈,一看自家郎君醉成這樣趕緊上來這才把他救出來。
魏無咎撐著腰累得直喘氣,站在門口緩了一會兒,冷風吹來,腦袋瓜子瞬間清醒了不少。
不對。
爾朱端這小子長得就是一副看起來酒量極好的模樣,怎麼就醉成這樣還死賴著要跟來?
跟進屋一瞅。
嘿!
這會兒倒是鬆手了!
——真醉還是裝醉呢?
魏無咎坐在矮凳上,雙手撐著膝蓋眯眼打量著已經開始打鼾的爾朱端,眼珠子一轉就有了主意。
他拍拍臭蠻牛的臉:「肅方,肅方!」
鼾聲繼續。
用力搖晃:「肅方!醒醒!」
還是沒反應。
「肅方!」
魏無咎俯身一把扯下爾朱端的荷囊大喊:「你太沉了!把你弄進來可費了不少功夫!這錢就給我當辛苦費了。」
這一手出其不意,爾朱端鼾聲有些劈叉。
魏無咎哪裡還不明白這小子在裝醉?眼珠子一轉:「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裝死的爾朱端:「?」這廝是攢聘財攢瘋了?
魏無咎有一下沒一下地拋著荷囊,眼睛盯著爾朱端,片刻後轉身在書案前坐下,一會兒功夫便一手揣著張紙,一手拿著蜜印。
正給兩人擦拭的奴僕不自覺看了過去,就見這廝拽著爾朱端的手指往紙上蓋,嘴裡還念叨著:「我不占你便宜啊,你自己答應的,明日醒來反悔可不行,咱們按個手印...」
嘆為觀止,實在是嘆為觀止。
世上竟還有這種搶錢的法子?
爾朱端嘴角抽抽。
倒不是心疼錢,那荷囊就剩幾兩散碎銀子,是沒想到鍾二娘那一通亂七八糟的話這廝還真聽進去了!
——這倆臥龍鳳雛,一個敢教一個敢學吶!
爾朱端暗暗念了幾句經文努力讓自己平心靜氣,手指軟趴趴的任由他往紙上按了個手印。
「夢卿啊,你別怪我,肅方力氣大,我打不過他。」
魏無咎還在喋喋不休地嘮叨:「正好你也在,方才我說的話都聽著了吧?你也做個見證,咱們可是至交好友,明日他若是翻臉不認帳你可得替我做主啊。」
說著,這廝伸手就拽著何妨的手也往上頭按。
何妨心累,想扶額長嘆,不知這一出鬧劇究竟要何時才能結束?
他後悔了。
——就不該指望這貨!
「好了,把你家郎君搬到床上去!這榻上這么小,睡兩個人,夢卿明日一早起來准得骨頭疼!爾朱郎君生得結實,就讓他在這兒待著不必管了!」
爾朱端:「!!!」
不當人子吶!
他繃不住坐起來,發出懷疑人生的控訴:「魏貞白,你都收錢了!」
不讓聽也就算了,怎麼就連個照顧的人都不給呢?
「哼,我就知道你小子在裝!」
魏無咎一副『被我猜中了吧』的表情,抖了抖那張按了手印的紙:「一碼歸一碼,誰叫你長這麼大塊頭,搬你費多大勁兒你心裡沒數啊?這上頭就是你的手印,別想把錢要回去!行了,你們先下去吧,弄點赤小豆湯來。」
奴僕遲疑著欲言又止。
魏無咎:「怎麼?有我在你們還有何不放心之處?」
奴僕為難:「魏參軍,咱們府里只有冰葛汁、冰蔗漿,想要赤小豆湯只怕還得費些功夫...」
——得現熬、現晾。
剛才還在控訴的爾朱端被逗笑了,咧著嘴笑得跟傻子似的,惹來魏無咎瞪眼:「都一個意思,有什麼拿什麼!你笑什麼?顯著你牙白了是吧?不就是解個酒麼?就你們這些勛貴矯情還搞那麼些花樣!行了,既然都醒了別在這兒賴著,趕緊自己回家去!」
「藏著掖著做甚?」爾朱端真心實意:「給夢卿牽線搭橋的事兒我亦能出綿薄之力,貞白怎忍心拒我於千里之外啊!」
「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魏無咎痛心疾首。
他就知道這些長得憨的人心眼子多——跟他一樣!
爾朱端賣力推銷自己:「不就是夢卿心悅二娘麼?我有法子!」
還在裝死的何妨暗暗鬆了口氣,兩隻紅通通的耳朵豎起來——終於有人懂他了!
「嘁!」
魏無咎都懶得搭理他,高聲喊道:「來人!送爾朱郎君回去!」
明明是鍾二娘覬覦何妨!
這笨蛋連這都搞不明白還想參與這種大事?
做夢!
何妨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這蠢貨還真沒聽懂?他今日究竟去幹什麼了?
「貞白!哎呀等等!」
爾朱端也急了,揮手讓奴僕都退下,拉著魏無咎保證:「我真有法子,偷偷告訴你,我手上保成的媒有這個數!」
(赤小豆湯:紅豆煮水,冷服,緩解酒後燥渴。
冰鎮蔗漿:甘蔗壓榨原汁,冰鎮。
唐人公認解酒內熱、止煩渴,勛貴家宴常設,王維詩句 「大官還有蔗漿寒」,寫的就是高官宴席的這款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