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近暗。
回城的路比來時還要冷上三分。
張懷朔一頭霧水,完全摸不清這隨機凍死一個乞兒的天氣里跑這一趟究竟是為了什麼。
最最關鍵的案發現場只瞧了幾眼,反倒是其餘各處,尤其是華嚴寺的糧倉逛了個遍。
原先他就是吃了外來不了解行情的虧,在殿下跟前聽到什麼鍾司正查案的本事了得,還以為是哪位擅查詭案的微末小官。
——畢竟他做夢也想不到長安城裡會出現一個女子為主官的空頭衙門。
等出了宮一打聽那真是拍大腿都來不及後悔。
暗罵何妨、魏無咎不當人子,竟然欺負外地來的老實人。
可已然在陛下跟前被拖下了水,他便只得盼著鍾念真有他們說的那般本事,也好叫他跟著一起撈點功勞。
結果今日一瞧,那真是....
張懷朔進了城門口就迫不及待要同這些個不著四六的人分道揚鑣:「諸位,案情緊要,下官先行回去了。」
話雖說的克制,心中卻已經暗暗決定回去就接著審。
他非要把這案子刨根究底查個明明白白好挽回一下剛剛有起色的仕途!
誰知鍾念這三個看起來像是出城踏冬的主兒一聽紛紛表示要同他一起回去,何妨更是直接掏錢讓人跑腿去買些熱乎的吃食送去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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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逛了一日,終於要辦點正經事了麼?
張懷朔精神一振,暗道莫非真叫她們在寺里查到了什麼?
思及此處不由得熱切起來,只是顧忌著還在朱雀大街上不好當眾談論案情,便道:「買回來還要些功夫,正好我那兒還有乳餅、乾菜和干羊肉,咱們先對付著吃些墊墊肚子!」
都是他一路從沙州背來的思鄉好物,這時候拿出來與同僚稍稍分享一二也是應當。
張懷朔做菜的手藝基本等於沒有。
乳餅、乾菜、干羊肉、青稞統統丟進放了水的小陶罐里,直接攪成了一鍋糊糊,最後還撒了一小撮葡萄乾。
好在都是好東西,即便毫無手藝也能吃出甜香鹹的滋味來。
尤其是那乳餅,丟進鍋里沒一會兒,那股子濃郁的奶香味便肆意地盈滿整個值房。
魏無咎吃了一口便兩眼冒光:「瞧著不怎麼樣,吃起來還真不賴。這是什麼乾菜?我原先從未吃過!」
張懷朔也餓了,往嘴裡塞了一大口糊糊,燙得齜牙咧嘴哪有空說?只用腦袋點了點鐘念,示意叫她來說。
鍾念眼疾手快狠狠往嘴裡也塞了一大口,裝作沒空說的模樣。
自家知道自家事,她哪裡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在沙州時窮得張嘴就喝西北風,別說這瞧都沒瞧見過的乾菜,就連風乾羊肉、乳餅也只有流著口水看別人吃的份!
她每日能吃摻了黑豆、豌豆的麥飯粥填飽肚子都算老天開眼!
鼓著兩腮的張懷朔見狀心中覺得奇怪,正要努努力把嘴裡的東西盡數吞下詢問一二時就聽道邊上一道聲音響起:「草豉。」
將一切盡收眼底的何妨察覺到什麼,開口解圍:「這東西只在河西戈壁灘上有,聽說附近的婦人、孩童常常會去採摘,拿回家或是做豉、或是煮羹。我家二哥哥曾帶回家過,這種曬乾了的還是頭一回見,張縣尉好巧思,如此一來既耐得住放,又能在冬日時多一味菜色。」
上回聽他一口氣說這麼大一段還是在宮裡,這回竟還誇了人,張懷朔受寵若驚:「尋常人家過日子,自然要多想些法子,想不到何評事竟如此見多識廣,我還擔心你們這樣的京官吃不慣這些。」
何妨一勺一勺小口地吃著:「張兄過謙了,這些東西雖非珍饈之物,可樣樣料理得乾乾淨淨,想來是家有賢妻。張兄準備何時將嫂嫂接來長安?到時我做東,咱們一道為嫂嫂接風洗塵,也好叫嫂嫂瞧瞧張兄的好人緣。」
提到自家娘子,張懷朔頓時將先前的奇怪之處拋到腦後:「如今天冷,路上不好走,等開春天氣暖和些便來了。她啊就是喜歡弄這些東西,我說那戈壁灘上漫地碎石沙丘,又常有黑風作祟,叫她別去別去,可偏偏不聽,非說老天爺開恩叫這好東西長在那兒,若是無人去吃,白白爛在那地方才是遭天譴,你說說.....」
在張懷朔滿嘴嫌棄卻帶著思念的嘮叨中,鍾念率先吃完了碗裡的糊糊起身:「我去裡頭瞧瞧。」
何妨見狀也放下碗,同她一起踱步於牢房間的狹長小道,像回了自家園子般介紹:「這裡離值房近些,熱氣最足,關的是些童行,應當同你要找的人對不上。」
鍾念仔細看了一圈,果然都是還未剃度受戒的半大小子,個子最高的也就同她差不多,當即將扭頭看向對面,無語道:「怎麼連這些人也抓進來了?」
那裡頭互相依靠著的俱是頭髮花白的老信眾,即便蜷腿坐著也能瞧出佝僂模樣。
就這些人,光看著都怕他們熬不過去,更別說要在寒冷的冬夜獨自搬動七個成年男子。
匆匆跟來的張懷朔振振有詞:「這些人都是沒地方去也無人管的,若是單單將他們留在寺里只怕還不如到這兒來。」
值房裡有地爐可供典獄們取暖,這兩間離得最近的牢房也能占上些便宜,華嚴寺的和尚交了錢,典獄們還會負責飯食,他自認為安排得很是合理。
緊隨其後的羅成匯報著城中最新的流言:「今日還是有不少人往那位身上潑髒水,不過也有許多信眾說是七名彩畫匠在石塔中飲酒惹怒了杜順禪師,這才丟了性命。」
「吃酒便要丟了性命?」
流言這種東西聽聽就好,鍾念嗤之以鼻:「大約是華嚴寺那頭給的時間緊,七名彩畫匠為了趕時間好叫壁畫幹得快些,這才夜裡也將塔門敞開。如今這天氣,少陵原上比長安城還冷,到了夜裡更是寒風徹骨。這七人都是城中有名的彩畫匠,經驗老道,只怕早就猜到會如此,這才提前買了酒禦寒。」
按照那些鼠所說,那日它們夜裡去偷東西,路過的時候瞧見禪師磚塔里的七個人各自忙著畫畫,至於酒囊它們沒注意,不過絕對沒有人吃東西,更沒有圍成個圈吃東西。
這點符合第二日的現場勘驗所說,現場除了酒囊外並未瞧見食物殘渣,王定剖屍後也只在死者胃中發現一些殘存的未消化的食物殘渣。
若當真不敬,乾脆在石塔里燃個火堆炙肉吃多好?
何妨也道:「杜順禪師在世時常年為人療疾、勸化百姓,性情柔和,百姓中尊他為聖僧者更是無數。這七人即便吃了酒,說到底也只是為生計奔波,他又怎會怪罪?」
張懷朔雖是沙州來的,可他向來不信這些東西:「所以我說這些和尚都該仔細審問,兇手必定在他們之中!」
人都死了還怪罪個屁。
在他看來,就是有和尚發現這七人在寺中吃酒,這才下黑手害人性命!
*
(乳餅:凝壓的奶酪塊。長安極少,不是本地物產乳餅是沙州、河西、突厥、吐蕃一帶的做法,要鮮乳凝固、壓濾成型。
童行:準備出家的少年童子,在寺里打雜、學經,尚未剃度受戒,介於俗人與僧人之間,長住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