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縣尉只管去忙。」
在人家的地盤,鍾念自然是客隨主便,拍著肚子憨笑:「許久沒吃到老家的口味,一不小心貪嘴吃多了些,張兄莫要見怪,我先轉轉消消這肚裡的東西。」
「已經審過一輪了,暫且叫他們歇歇氣,這些禿驢平日裡就盤著腿腿敲木魚,嬌氣得很。」
什麼貪嘴多吃?
攏共就煮了那麼多,幾人分食墊肚子,別說吃撐,半飽都難!
張懷朔心中這般想著,面上卻帶著種見到老鄉的喜悅不斷同鍾念說著沙州的種種。
從沙州城外的戈壁綠洲到城牆外的護城壕,從粟特安姓商人開的超大胡餅鋪子,再到專營臥法造醋醬的驛前醋醬坊,甚至連龍興寺前的漿水棚子都被拉出來說了一通。
越說越覺得這鐘司正....不像在沙州長大。
雖說知道一些沙州城裡的鋪子,可有許多地方她都好像沒聽過似的,若是高門大戶的小娘子出門少也就算了,不是說她在沙州時過得苦日子麼?
如此一來,心中的疑慮就像立春時的春餅,一張一張堆疊,越疊越高。
甚至問到了鍾念在沙州時住在哪一處,周圍的鄰居是何人。
看似是在懷念沙州,可在旁人聽來這連番的問話倒像是在審訊。
遲鈍如羅成都覺得張懷朔這外地來的土鱉子好沒規矩,哪有跟同僚說話像逼問似的?
他偷偷瞄了一眼前上司。
原本因為鍾念在旁而揚起的笑容此時已經成了假笑。
再瞄一眼被冒犯的鐘念。
——不愧是書香門第出來的氏族小娘子,面不改色,半點兒氣惱之意都沒有。
「聽說沙州俗重釋教,士民多奉三寶,莫高窟崖上鑿龕繪壁者更是不計其數。」
何妨見張懷朔還想再問,嘴角徹底拉平:「怎麼方才聽張兄好似對這些僧人頗為不喜?莫非有什麼仇怨不成?」
自北朝以來,沙州便是河西佛教重地,民間世代信佛。州城之內有官寺、私寺,城外東南莫高窟持續開窟。
要說奇怪,他張懷朔難道就不奇怪麼?
「什麼菩薩神佛,歸根結底不過是豪強大族的手段罷了。」
張懷朔並非不會看眼色之人,見他如此也知是自己接連追問惹了人家不快也沒有再繼續討人嫌:「不少人背地裡說我用用刑嚴苛,可也不想想沙州那地方山高皇帝遠,不像這長安城內想做點什麼總要顧忌著些。普通百姓信佛求些虛無縹緲之事,可那些豪強大族每年花費重金供養僧團,不遠千里從長安取畫樣繪製家窟卻不是單純信佛。舉國上下,似我這樣的小官如過江之鯽,上頭為何獨獨挑中了我?」
他擺擺手表示沙州的糟心事真要說起來,三天三夜都不夠!
「京華勛貴遍地,慎言方得無禍。」
何妨嗓音清和,入耳舒心:「是我多嘴了,身在邊關卻能叫上頭瞧見,足以證明張兄之能,此等事哪裡用得著我費口舌?」
前一句還是告誡,後一句卻又認錯。
張懷朔要是聽不懂這是警告他,『懂事點把嘴閉上,不相干的事兒別管』他就該洗洗脖子等死好了。
鍾念見他終於沒有繼續在耳邊叫喚個不停,暗暗鬆了口氣的同時快走幾步與二人分開一段距離後深吸兩口寒氣才重新將心神放回到案子上。
雖說鼠不懂下毒,但它們之中有好幾隻鼠都瞧見過一個鬼鬼祟祟、同它們偷東西時挺像的人,出於惺惺相惜的緣故多看了幾眼。
但也只是幾眼。
——都是出來做賊的,干正經事才最要緊,它們可沒那麼強的好奇心!
更何況那人未穿僧袍,又蒙著頭臉,身材更是普通到不能普通,華嚴寺內鼠多人也多,實在不知是哪個。
未曾剃度者,除了前頭那兩間牢房之內的便只剩寺內干粗活的淨人、寄居的讀書人。
大約是在沙州時真的很不喜僧人,張懷朔壞心眼的把和尚們都放在最深處的陰冷處,這兩類不上不下的則被關押在中間的位置。
至於同樣被重點懷疑的阿秫祖孫則被單獨關押在最小的一間牢房中,雖沒有用刑,可瞧那樣子也是吃了些軟苦頭。
「張縣尉。」
鍾念停下腳步扭頭問:「可否將這些人中,身高在五尺九寸左右的都帶出來?」
這.....
張懷朔眨了下眼,來不及問是如何判斷兇手身高,立時道:「來人!按鍾司正說的,將人都提出來!」
這個身高的人只有六七人,淨人、學子都有,個個面色驚慌,萬分不願地被拎出來。
張懷朔正準備學習學習鍾念審問的手段,誰知鍾念只是挨個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張縣尉,將人分開來問話。就問那三日他們每天都在做什麼,吃了什麼,幾時如廁,幾時睡覺,可有人能作證。」
在華嚴寺里,她對著那群鼠反覆比劃,甚至將灰灰放在腦袋上才確認,疑犯身高應當約摸五尺九寸。
本以為終於能觀摩的張懷朔聽她這意思是連親自盤問的打算都沒有,不由得失望:「就這些?」
「對,就這些,但要注意他們的神態、回話時是否利落。」
鍾念低聲:「讓人輪著問,反覆問,別讓他們睡覺,問一宿,明日一早叫他們睡上一刻接著問,如此反覆.....」
「此計甚妙!」
張懷朔略略一琢磨就明白了其中奧秘,恍然大悟的表示學到了!
原先衙門裡最折磨人又不傷人的法子不過是叫人站著不許動不許如廁。
這法子除了費點紙,費點手腕子之外簡直完美!
他倒是興沖沖走了,可留下的驚雷餘威猶在。
以何妨的腦子不可能猜不到她的身份有問題。
因此,人一走鍾念就做好了要被問上兩句的打算,甚至在腦海中連續想了好幾齣蠻不講理、無故發脾氣的戲碼。
誰知何妨一字未提,反而閒聊般問起了舊案:「宣平坊的滅門案查得如何?人手若是不夠只管從我那兒調去。」
衙門的吏員不好隨意借用,可他家中的護院、隨從卻是與朝廷無關。
「夠了,來再多也不如那三人的本事。」
他沒問,鍾念雖有些遺憾白白幻想了一場卻也樂得輕鬆:「這長安城裡,甭管什麼人,只要碰上他們三個都得兩條腿栽進坑裡去把自己埋了,到時候兩樁案子一起破,我只盼著各個衙門別同我搶人才好!」
何妨哈哈大笑:「如此人才你可得藏好了,否則叫爾朱公喊去,將大理寺的陳年舊案全都拿出來叫他們破了才將人還你,到時你就是哭都要不回人!」
鍾念:「不是我自吹自擂,就我手下那三位神探,別說是大理寺的陳年舊案,即便是武帝巫蠱之禍,沙丘始皇崩逝這等千載難明的奇案叫他們來,也能想法子查個七七八八!「
二人純粹是瞎說八道開玩笑,可牢房內有人聽了卻臉色瞬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