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鼠了完鼠了!」
一聽這話,花花揪著肚子上的毛,兩隻耳朵緊張得抖起來:「咱們得一塊兒吃牢飯去了!」
牢飯哪有鍾家的飯好吃?
天殺的。
它才過了多久好日子?
就不能叫它壽終正寢,再叫鼠鼠大王親自出面安排一場盛大的白事,死也死成全天下最有排面的鼠鼠麼?
「不會叫人發現的。」
鍾念回憶著親手挖坑埋掉的小娘子:「雖說是在外長大,可那雙手一拿出來我就知道,這小娘子被養得不錯。」
雖只是緣分僅有半月的故人,又時隔將近兩年,記憶卻依舊清晰:「戴著頂蒲草蓆片編的帷帽,外頭糊的皂紗垂到肩上,紗緣還綴了細小的琉璃米珠,散成一圈花。」
她輕笑起來:「我當時就覺得這小娘子孤身一人出門在外還敢打扮得如此體面,要麼是個傻子,要麼是個手段極厲害的人物。」
「後來呢?你們怎麼認識的?」
過去的事兒,就連兩隻鼠都鮮少聽她提起,偶爾零星兩句,沒頭沒尾的,灰灰大多也聽不太明白。
這會兒見她願意說,都巴巴地豎起耳朵等著聽。
「我那時窮得沒事揪兩根草吃,碰到這樣的肥羊豈能放過?」
值守的婆子也不知去哪兒躲懶吃酒了,鍾念孤身在園子裡走著,地上的影子隨著風中飄曳的燈籠忽長忽短:「我故意在她跟前摔了一跤,原本是想裝可憐瞧瞧能不能訛幾文錢也好。誰知我還沒怎麼著呢,她就嚇了一跳,咳得停也停不下來——」
她頓了頓,認真點評:「她有病。」
倆鼠:....
這是罵人呢?
鍾念抬頭望著遠方:「聽說是娘胎里落下的病根,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總有三百日是咳著的。」
摔了一跤正好從底下看清了帷帽後頭的臉頓時覺得膝蓋和胳膊上的疼都值了!
同她想的一樣,肥羊!
沙州那一片的普通百姓整日勞作,大多面色黝黑、粗糙,面頰泛紅,這小娘子長得白不說,被自己抓住的手軟而潤,筋骨不露。
就這樣一個即便流落在外也依舊被親娘如珠如寶養大的小娘子,在聽說她吹牛說自己是走遍天下的遊俠後竟信了個徹底。
鍾念原本就是個四處漂泊,靠坑蒙拐騙度日的浮浪人,長安這種大地方原本並不在她流浪的範圍之內,可誰叫財帛動人心呢?
何況那小娘子說了,一路上的開銷她來出,只一點,需得將她平平安安帶到長安。
有錢賺有飯吃,鍾念嘴裡的話瞬時就變了,拍著胸脯表示沒問題,肯定能把人送到長安。
既然接下了生意,自然是想著要把人好好送到長安城外,兩個十三四歲的小娘子出門在外,想要平安就得越不起眼越安全。
她能在外頭一個人活幾年這本事倒是沒問題,第二日一早再露面時,兩個小娘子就成了兩個破衣爛衫的小乞兒。
剛開始還行。
就是小娘子沒吃過什麼苦頭,每日走不了多少路就累得兩條細腿打擺子,四五天都沒走出去多遠。
鍾念就是每天夜裡都會給她捏小腿,挑腳底破了的水泡時聽她抽噎著說要找阿耶。
她當時兩隻耳朵都聽著,心裡卻是腹誹不已。
能把她們母女倆丟在沙州吃這麼多年沙子,人死了都不來見最後一面,還要親女兒一個人跑去找的阿耶能是什麼好耶耶?
不過嘛,她就是個拿人錢財替人辦事的,這事兒她不多嘴,只管好好把人送到就成。
可惜啊.....
「可惜什麼?怎麼不說了?接著說啊!」
花花和灰灰如今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少陵原了,別說沙州,就是離得那般近的東都洛陽它們都沒去過呢!
什麼長風卷沙、駝鈴遙遙、落日鋪金.....
就算似懂非懂,它們也想親眼看看浮在雲間的雪山、疊浪般的鳴沙山、漫無邊際的戈壁,還有嵌在沙海之中的佛寺。
只是鼠生短暫,去只怕是去不了,但多聽聽也好啊,沒準兒夜裡做夢就夢到了呢?
「總之啊,就算張懷朔找人去打聽了又如何,沙州那地方,一年不知要死多少人,都已經過去兩年,原先她那些老鄰居也不知還能剩下幾個,你們啊就甭操心了,就算我吃牢飯去了,不是還有何妨麼?他可不是小氣人,到時將你們交給他......」
「看不起誰呢?」
灰灰炸了。
它是光顧著自己過好日子的那種鼠麼?
「好好好,反正這事兒不著急,下回再說。」
鍾念安撫地摸摸鼠腦袋,眼角瞥到什麼頓時停下腳步:「花花。」
她眯起眼看了一會兒,確定自己沒看過,飲水堂斜對面的假山旁確實有一團黑糊糊在動的影子:「你聞聞,那是誰?」
這下是真沒得聽了,花花遺憾萬分地閉起眼,迎風聳鼻子:「好像是小南,她最懶了,如今天冷了,腳都不愛洗,有點臭。」
鍾念大驚:「我怎麼沒聞到過?」
灰灰哼唧:「她又不在你邊上打轉!誒,她進去了!」
飲水堂門口的燈籠一般都是等鍾念睡了才會由素梅盯著親自滅,這會兒她人還沒回去,門口還算亮。
人影到了下頭一瞧,還真是小南那丫頭。
「她該不會為了不倒尿桶,偷偷在那兒撒尿吧?」憑著對小南懶惰的口碑認知,灰灰發出大膽猜測。
「不是!」
這方面花花依舊權威:「我沒聞到尿味!」
瞧不起誰呢?
要是真撒尿,剛才它就該說了!
沉默的鐘念頓時鬆了口氣:「應當是蠻姨娘那頭兒找她了。」
幸好啊。
她寧可小南準備搞事,也不想自己院子裡出個跑到假山邊撒尿的丫鬟。
「她又要幹什麼?」
——
「我能幹什麼?」
鍾國翰臉上帶著不被理解的震驚和委屈,張開雙手:「女至婚年,宜擇良配,此乃常理。我做阿耶的,操心珍兒的婚事難道不對?」
「你操心?」
唐丰容氣笑了,撣了撣膝上不存在的灰,擺出洗耳恭聽的架勢:「既然如此,郎君倒是說說,你這個做阿耶的替珍兒瞧了哪門哪戶的小郎君,那小郎君家中幾口人,有資財幾何,如今在哪兒當差,阿姑可是好相處的,上頭可有難纏的嫂嫂和姊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