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是臨時起意,可來的路上鍾國翰已經想了幾個人選。
此時被問起來絲毫不慌,撫著修剪整齊的鬍鬚怡然自得:「娘子可還記得宗景?」
「呵,記得,怎麼不記得?」
唐丰容嘴角勾起:「南陽宗氏出身,那個什麼宗岌的族弟唄。」
「你這婦人,頭髮長見識短!」
鍾國翰拍著大腿不滿。
若是換成蠻兒,不論他說什麼,定是只有滿心滿眼覺得好!
可眼下商量的是鍾善珍的婚事,大女兒是娘子的心頭肉,他不得不耐著性子把事兒剖開了揉碎了講:「宗岌是宗岌,宗景向來同這個族兄不親厚。何況他二十四歲明經及第,二十七歲釋褐做縣主簿,在州縣佐官輾轉十餘年,兩年前才遷入京司成館任太學博士——」
「是啊,還不如他那個族兄呢。」
唐丰容嘲諷:「宗岌好歹娶了武氏女,怎麼著也算同皇后做了親戚。宗景呢?娶了個小門戶的女兒,規矩差也就罷了,心眼兒還壞。今年開春的櫻筍宴上,他那個娘子自己不懂規矩坐錯了位置,婢女提醒一聲,她便故意打翻了茶盞,潑了人家一腳水不說,四十歲的人了,還學著小娘子裝可憐扮無辜,捏著帕子哭。」
越說她就越氣:「就這樣的阿姑,你竟也捨得將珍兒嫁過去?她是個什麼性子你這做阿耶的難道不知?最是正直淳善,哪裡能受得了那種下作手段?」
「這、這事兒你回來也沒說啊....」
鍾國翰心虛了一下,又很快覺得不可能:「宗景那人平日謹厚,不喜攀附權貴,整日研讀經學,他家娘子怎會是這樣的人?就不准人家小門小戶出來的,沒見過什麼世面,在宴上出了丑心慌害怕不成?
你如今是愈發苛刻了,我同宗景同朝為官,原先又在一處共事,他家長子宗劭今年正好二十,雖說還是個太學生,可那文章我都瞧過的,經學紮實,不說進士,來年考個明經不在話下!
自古以來都是高門嫁女,低門娶媳。我若不是真心為珍兒打算,只管拿她攀高枝去不是更好?何必尋個這樣門當戶對的人家?這門親事你不願意就罷了,何必把話說得這般難聽?」
「我苛刻?我說話難聽?南陽宗氏雖是個氏族,可宗景自己不過是個太學博士。是,家中雖不至於說貧寒,可連咱們家都比不過。珍兒嫁過去說不定還要拿嫁妝貼補他們!」
唐丰容自認早對這個男人失望透頂,沒想到一山還有一山高,這混帳每每都能叫她起殺心:
「至於什麼考個明經不在話下更是少來我跟前說!二娘都說了,你那些文章寫得錦繡有餘,鋼骨不足,通篇下來全是廢話。能叫你瞧著好的文章若是能十拿九穩考中,宗家那些個祖宗只怕是在地下把腦袋磕爛了!
還敢來說我苛刻?我親眼瞧見的還能有錯?難不成你同宗家娘子還有私交?」
「你你你!」
鍾國翰被驚得坐不住了,站起來走了兩步,一甩袖子指著她低聲斥道:「胡說八道些什麼?我怎麼會同別家女眷有什麼私交?說的這是什麼話?」
二娘這死丫頭!
不就是叫她幫著改了回奏疏麼?
竟這般詆毀親父!
「既是沒有,你出哪門子頭?」
唐丰容才不怕他,可背地裡說別人家壞話總歸不好,也跟著壓著嗓子嗆回去:「你們男人就是會裝,你在外頭不也整日裝得多正經似的,這家裡妾室難道少了?偽君子!」
「什麼妾室?什麼偽君子?多大年紀了還這般拈酸吃醋!」
鍾國翰真是要被她氣死,撂下一句:「珍兒是長姐,她不嫁人,底下的妹妹們都不嫁了?你若不怕外頭的唾沫星子淹死你唐氏,你只管將人留著!我鍾家也不是養不起幾個女兒!」便摔門而去。
鬼頭鬼腦的張媼親眼瞧著他出了院子,這才邁著小碎步進屋。
「娘子,郎君這是.....」
她說著話,暗暗在屋內打量了一圈。
見沒有任何財物損失大為失望。
——若砸壞了什麼,她也好順手拿出去賣不是?
可惜。
自打上回被逼著賠了波斯毯的錢後,郎君都不砸東西了。
「遭瘟的混帳!他也配做阿耶?」
唐丰容破口大罵:「怎麼不來道雷劈死他!」
張媼熟練地替她順氣:「也是奇怪,平日除了大郎,郎君連二郎的婚事都不放在心上。好端端的,怎麼這時候提起大娘的婚事了?」
按著古禮,仲春會男女,天時象徵陰陽交合,正月到四月是媒妁奔走、各家互相訪查譜系的旺季。
次一等則是八月到十一月,至於五六七這三個月,尤其是五、七,通常是不會相看婚事的。
一則暑熱,二則五為厄月,三則七月有諱。
至於現在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十二月,大家通常都在預備著正月呢,哪有這時候催人尋摸親事的?
唐丰容想了想,還真是有些奇怪:「你拿些錢去前頭打聽打聽,今日郎君在御史台可有什麼事。」
「誒!」
又能撈油水,張媼應得痛快:「娘子安心用飯,老奴這就快去快回,保準兒把事兒都打聽得妥當!」
這話聽著好聽,可實際能不能辦妥,唐丰容還真不確定。
每回都是這麼打包票,可最後事兒辦的吧——不好說。
誰知張媼這回極為爭氣,這頭飯還沒吃完呢就凱旋而歸。
「娘子,老奴打聽著了!」
唐丰容:「快說說!」
「老奴同好幾個小子都打聽了,這回真是一點疏漏都不曾有!郎君今早出門的時候還挺高興,吃了一大碗羊肉餺飥,出門的時候說下值的時要散一散步,賞一賞長安的冬景......在御史台倒是沒什麼事,每日就是吃吃茶,寫寫字。」
張媼接連幾次都沒把差事辦利落,這回為了穩固地位,忍著心痛少往自己兜里裝了一半錢,肯定是要好好將自己的功勞給說一說。
她想說,唐丰容卻懶得聽:「你怎麼不把他今日拉了幾回屎,拉了幾回尿也給數出來?又不是小娃娃!」
「二娘。」
張媼頓時老實:「今日郎君回家時,在門口瞧見那個腰送二娘回來。」
「那個毫無男德的小子?」
唐丰容皺眉冷哼:「所以,那混帳是嫌我的珍兒擋了他二女兒的路?」
「郎君本就極為喜歡那小子,巴不得那是親兒子。」
張媼在做陰險刁奴上天賦異稟:「長幼有序,咱們大娘不嫁,那頭兒怎麼嫁?又是進宮見皇后,又是做官,又把那小郎君迷得服服帖帖.....
眼下飲水堂可是熱灶,只怕軟煙閣那賤人生的小賤人都比不上二娘在郎君心裡的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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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筍宴:通常在暮春時候,大約三月底。櫻桃、春筍新出,士家會舉辦小宴,嘗櫻、食新筍。後世也叫櫻桃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