份量驚人的鐘念正大口吃著熱乎的飯菜。
能吃飽肚子的時候不努力給自己貼膘,對得起長安城的冬天麼?
「除了小南往外跑,其餘三個都叫晚翠折騰的夠嗆。」
素梅兢兢業業匯報著飲水堂今日事況:「二娘,她這病要裝到什麼時候?再多裝兩日,只怕李婆子都要嚷嚷了。」
李婆子是鍾家的夜香婆。
雖說只是個雜役,可統管整個鐘家上下的屎尿。
晚翠吃得多也就罷了,拉得也多。
要是把人惹惱了搞不好就要屎到臨頭哇!
鍾念覺得自己被腐蝕了。
原先什麼環境都能吃得香噴噴,過了幾天好日子,人都矯情了那麼一丟丟:「我記得李婆子家裡不是有個小孫女才四五歲麼?回頭你拿兩包點心給她,幸苦她幾日。回頭等晚翠大好了,叫她親自去謝她。」
想想晚翠平日裡見了這些粗使雜役時,恨不得把鼻孔翻到天上去的模樣,素梅覺得後面這句大約是可以省的:「小南那頭如今是綠雲盯著,可要叫小北也警醒著些?」
「這麼多人盯著,魚還沒釣上來就先驚跑了。」
鍾念將提前撥出來的菜往她跟前一推:「讓小北跑一趟,悄悄給晚翠拿去,省得她在屋裡憋出病來。」
整日的在屋裡憋著,換她肯定躺不住!
「誒!」
素梅應聲:「倒是便宜她了!」
——做丫鬟的,即便是一等丫鬟,這些好東西想吃上熱乎的也不容易。
人一走,兩隻鼠也躥出來上了桌。
花花自告奮勇:「吃完了我就去盯著小南!」
鍾念也是這個意思,左右開弓給它倆夾菜:「行,那你可多吃些,她們那屋冷。」
貼膘嘛。
一個都不能落下!
「那咱現在這叫什麼?四面唱歌?」灰灰在學習上很有天賦,奈何四個字的成語總會錯一兩個字。
鍾念糾正:「哪有四面,咱們知道的不就蠻姨娘一個?」
「還有那個張懷朔啊!那就是兩面唱歌!」
灰灰張開爪子,四根手指夠用得很:「他要是不想害你,打聽你幹什麼?飯吃太飽了啊?」
鍾念:「不是他想打聽,是他背後的人想打聽。」
「他背上還有人?!!!」花花大驚失色,頭頂的毛豎起:「我怎麼沒看到!」
難道是鬼?
太可怕了!
「笨蛋!」
灰灰差點跳起來:「她的意思是靠山!大腿!張懷朔也是別人的狗腿子!」
「我懂了!就像我們也是鼠鼠大王的鼠腿子。」
花花恍然大悟並且舉一反三:「鼠鼠大王是皇后的狗腿子。」
說完它又懵了:「那他是誰的狗腿子呢?」
兩對烏溜的小眼睛同時看向大口乾飯的鐘念。
「皇后唄。」
她漫不經心地說:「要用一個人,除了給足好處,還要捏著弱點,否則怎麼敢大膽用呢?皇后當日肯用我,一則是賀蘭敏之實在不爭氣。二則是我要冒出來好替他擋一擋風。」
自打她做了官,原先逮著賀蘭敏之彈劾個沒完的御史不都奔她來了?
朝野上下都擰成了一股繩,全心全意想叫她辦不成案子。
賀蘭敏之那點兒狗屁倒灶的破事兒誰還有興趣?
「什麼意思?她現在是要卸磨殺大毛?」
灰灰可不管什麼皇后不皇后,它又不是人:「太壞了,你不都跟她說好了麼?」
「這世上的事,時時刻刻都在變,方才我還想吃桃肉,現在又想吃烤梨。」
鍾念手裡拿著根吃得一絲肉都不剩的羊骨頭晃:「當時是說好了,又不是一直說好?何況任命早發出去了,估計是碰巧了,就順便打聽打聽有備無患。」
萬年縣尉這樣一個品階小,卻依舊炙手可熱的職位,若無上頭的意思,怎麼輪得上遠在沙州,毫無背景之人?
也算張懷朔運氣好。
如今朝堂的局勢,皇后手底下缺人,又不敢動作太大,這種小官位,再加上他無人可靠,又政績尚可,狗屎運才落到他腦袋上。
鍾念覺得自己這運氣忽上忽下。
若說運氣好吧,補個肥缺,偏偏點到沙州的官。
若說運氣差吧,大腿正想捏她玩呢,皇后就被謠言所擾,又有了用武之地。
對於聽不太懂的話題,花花選擇直接跳過:「那咱們現在是不是要策反小南?跟她分錢?」
——還是敲詐小丫鬟的事兒更為熟練!
灰灰被帶偏了,跟著琢磨起來:「小南的阿耶阿娘好像就是鍾家的人,在哪兒當值來著?」
「用不著。」
鍾念擦擦嘴,這回用的是大姐姐給做的新帕子,角落處繡了一枝半開的紅梅:「如今手頭兩個案子,哪有空陪她們玩?正好到年根兒了,家裡也該熱鬧熱鬧。」
圖窮,才能匕見。
有花花盯著,她放心得很。
第二日一早溜溜達達帶著大毛和灰灰到了宣平坊。
也不知這三位臥龍是心大還是膽大,大門也沒栓上,輕輕一推就開了。
灰灰兩隻爪子交疊捂住鼻子:「好臭!花花要是來了肯定得臭暈!」
鍾念也隱隱聞到一股味兒,只是外頭冷,味道不重,等推開屋門,酒味、汗臭味、腳臭味混著已經殘羹冷炙的餘味撲鼻而來,熏得她兩眼泛紅,用力眨了眨才緩過勁兒:「這是喝了多少?」
要不怎麼說男人糙呢?
這才隔了兩日,屋子又比上回瞧著更亂了。
哥仨橫七豎八的躺在同一張矮榻上,方穩被兩個弟弟擠在中間,聽到動靜想要起身瞧瞧,結果胸口橫著得一條大腿硬是將他壓得動彈不得。
「鍾、鍾司正。」
方穩勉強把腦袋往上抬,看清來人後一個激靈,頓時清醒過來:「快!別睡了!」
「一炷香,收拾好。」
都收拾好那是不可能的。
只能把該丟的丟,剩下的團起來塞到一處,明面上瞧著沒那麼亂罷了。
鍾念也沒挑刺——好歹有地方坐了不是?
「說說吧,查到什麼了?」
康子驚訝的摳眼屎:「鍾司正,你還真會算啊!」
「哪用得著算?」
鍾念敲了敲剛收拾乾淨的桌子:「方才這裡擺著四雙筷子,從剩菜來看,昨兒應當吃了渾烝雞、魚鮓、臘豬、蒸糕炙、羊羹,喝的應當是綠蟻酒。」
她臉上掛著回憶溫馨往昔時光得微笑:「咱們頭一回見面,你們請我吃飯不也是這些菜?就是那半扇炙羊換成了羊羹罷了,你炙羊得手藝不錯!」
尋常百姓和勛貴富商不同,平日裡節衣縮食算計著才能過日子,一年到頭也請不了兩回客。
通常來說,上一回吃了什麼,下一回還是同樣的菜色,不會有什麼變化。
能叫他們再擺出這個規格來,絕對有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