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收拾屋子的時候手忙腳亂,康子以為要挨一頓罵,哪知道峰迴路轉,被誇得嘿嘿撓頭。
「那時候兜里有錢,手頭寬裕。現在不行了,年底了什麼都貴,羊肉都漲價!穩哥說買半扇羊太費錢,不如買羊羹划得來!不過鍾司正還真說到我心坎里了,若不是長安城裡連庖人的工都得有師傅帶著才能幹,我說不定也能去哪個大酒樓大飯莊。」
關魚跟著挺胸,驕傲地擺出好漢不提當年勇的架勢:「請人吃飯嘛也就這點菜色,想不出什麼花兒來,再好的咱也買不起!不過鍾司正,你這胃口絕對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滿臉欽佩:「我就沒見過比你還能吃的小娘子!」
這倆蠢貨,瞎樂呵什麼?
方穩自認被老天爺玩弄成了個球,如今已然心如止水,和廟裡的泥菩薩差不多,此時依舊忍不住想捶他們兩拳。
那是什麼很好的回憶麼?
明明就是他們倒霉的開始!
「把這地方好好收拾收拾,隔壁的灶房拾掇乾淨了。回頭讓人給你們弄三隻羊來,再弄些屠蘇酒臘肉臘魚來,這綠蟻酒平時吃也就罷了,年節里哪能不吃屠蘇酒?
還有元日穿的新衣、新炭、窗花這些你們也不必管了。已經讓人準備著了,到時都洗乾淨了,體體面面地同從前那些朋友聚一聚,日後要打聽消息的地方多著呢,可不能斷了關係。」
鍾念越說,三人的眼睛便越亮。
別說康子和關魚,就是方穩都咬起了嘴巴子。
過年嘛。
沒得選,不想過也得過。
從前都是他們仨兒湊一塊兒瞎過唄,有錢就多買點好吃的,沒錢就到處晃悠看能不能蹭著些。
這還是頭一回有人替他們事無巨細,安排得如此妥當。
鍾念不是白給人花錢的主兒,就這些東西,雖說能從鍾家順,可自己也是要掏點錢意思意思的。
她就一個要求。
——該辦的事辦好。
「先說說都打聽到了什麼?」
「司正猜得不錯,這兩日我們哥仨在宣平坊里細細打聽了,還真打聽著些東西。」
方穩開口,比兩個不著調的弟弟懂事多了,直奔重點:「也不遠,就是你那處小宅巷子拐角那戶姓胡的人家。他們家在宣平坊里住了少說有四代人。」
打從前隋起,這胡家人就住在宣平坊裡頭了,整個宣平坊的人來來去去,無論是改朝換代還是怎麼樣,他們家人都平平安安。
因為胡家做的是凶肆生意!
做死人生意,又離得這麼近,方穩當時就覺得整個宣平坊再不會有人比這家人更為清楚內里情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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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念卻很是詫異:「他家不是賃驢的麼?」
怎麼說也在這地方住了半年,整個坊里誰家做什麼的她還能不清楚?
「司正有所不知。」
方穩頗為得意:「胡家曾翁和阿翁做的是凶肆營生,那些年多亂啊,什麼生意都不好做,唯獨他們家是賺得盆滿缽滿。上頭兩代人攢夠了錢,小輩就嫌和死人打交道晦氣。娶媳嫁女的旁人家都有些忌諱,這才改了行當。」
這消息還是他原先打交道的一些』老朋友『透露的。
胡家自己可是瞞得緊,生怕耽誤了幾個孫子,還有曾孫子說親。
要不是那位朋友在長安城裡紮根的年份夠久,哪裡能記得這事兒?
鍾念把這三人收到麾下,除了看中他們這掃把星體質外,最要緊的就是這點。
能把生意做到李義府頭上的黑牙,認識的三教九流絕對比羅成、花六這倆不良帥還多。
鍾念:「繼續說。」
「胡家這些人忒能生了,他家最小的兒子今年才二十,最大的侄子跟他同歲,叔侄倆前後腳生的,侄子還比小叔要大上兩個月。」
方穩幸災樂禍:「老話說了,皇帝愛長子,百姓愛麼兒,那是半點兒不差。胡家老倆口嘴巴上說多看重大孫子,實際還是最疼小兒子。
這不,給小兒子說了門好親事也就罷了,還一聲不吭把家底都掏出來在前頭安邑坊買了個獨門獨戶的小宅子。
家裡都鬧翻天了,胡順那小子可比他小叔還大點呢,別說親事了,連相看的小娘子都沒有...」
眼下好了,想相看都拿不出錢來置辦親事。
胡家如今整日吵個不停,甩鍋砸碗的沒個清淨。
胡順正煩著呢,想跟他搭上話簡單得很,前天中午尋了個朋友一道兒吃了頓飯,當天酒稱兄道弟,昨兒個白天他領著兩個弟弟買了不少好酒好菜,故意從胡家門口走過去三回就碰上了胡順。
隨口一問,夜裡人就來他們這兒了。
人有煩心事,再加上酒和方穩的嘴,胡順把自家的破事說了個徹底。
等他說舒坦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重頭戲就來了。
這回還是康子立的功,這小子長得就像個傻子,都用不著裝,吐著大舌頭直說:「兄弟你還跟咱哥幾個裝呢,這附近原先死那麼多人,你家做那一樁生意就頂人家一年!」
那一家五口死的時候胡順也不過十一二歲,還小呢,提起這事兒還後怕不已:「哪有賺到錢?人都死光了,家產也叫衙門收了去,後事也是衙門出面辦的。再說了,那時候我家已經不做凶肆生意了.....」
十一二歲正是雞飛狗跳的年紀,對死人這事兒都沒什麼概念,膽子大得很,再加上有個年齡相近的小叔一起鬧騰,倆人還膽大包天地跑去看了。
按胡順的話說,那些人死得都沒人樣了,跟爛魚差不多。
反正就那一回,他就吃夠了教訓。
好長一段時間半點兒葷腥都不肯沾,沾上就吐!
方穩壓低聲:「時間太久,當時年紀也小,他記得不是很清楚了。不過有件事,我覺得古怪。」
鍾念心中暗道這三人果然是自己的福星:「嗯?」
「胡順說,當時跟他小叔一起趴在樹上偷看的時候,他小叔說了一句話。」
「什麼?」
方穩眯起眼,滿臉神秘:「他說,怎麼就五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