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幾雙眼睛同時看來,別的還好說,可其中一道近乎哀求的眼神來自平日裡油腔滑調,總要踩他一頭,爭上兩句的花六。
打從兩人還沒做不良帥前就不對付。
羅成厚道仁義死腦筋,原先領著手底下的兄弟們做的都是賣力氣的活,即便在黑市里做買賣也是一板一眼,碰到想占便宜找事的就揮著拳頭同人打一架。
花六心思活泛,一門心思想要替自己掙份家業出來,蛇鼠之道只要能鑽,統統都不放過。
兩人互相看不慣,什麼走在路上迎面相逢,花六張著嘴皮子利落譏諷兩句,羅成說不過他,乾脆一肩膀撞過去的事兒沒少干。
頭一回在花六身上看到這種情緒,羅成覺得還不如像從前那般混不吝的好些。
他舔了舔被風吹得起開裂的嘴唇,聲音嗡嗡:「昨兒個太晚了,我懶得回去就想著在這兒湊合一宿,睡到四更時分吧,迷迷糊糊聽到有人大喊大叫。說什麼別來找她,不是故意害他們性命....」
冬日的深夜在這種地方突然聽到這種動靜,他都被嚇了一跳,更別說其餘犯人。
——那些和尚都開始盤腿念經了!
辦案時間久了,都用不著審問就能瞧出一個人有沒有問題。
阿秫祖孫,尤其是阿秫,被一盆冷水潑醒後的反應太過明顯。
張懷朔的審訊手段本就嚴苛,原先看在魏無咎開口的份上才沒用到這對祖孫身上,這下可好,兔子自己撞樹上去了!
阿秫本就精神恍惚,被單獨拉去挨了三下板子立時就招了。
他們這樣的人能有如今的日子不容易,也就是念著近來一起辦案的情份,擔心花六平白被拖累了,早上才攔著不讓他進去。
花六越聽臉色越白。
和羅成平日雖不對付,可這黑乎乎的莽夫是個什麼性子還是了解的。
所以,阿秫真的殺人了?
他無助地望向鍾念:「鍾、鍾司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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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呢?
阿秫說話溫溫柔柔,同別家做生意的潑辣小娘子完全不同,眼裡總帶著股怯生生的柔弱。
花六第一回見到她就腦子裡就有個聲音說,沒錯,這就是日後要同他一起過日子的人。
得過且過,一門心思享樂的花帥頭一回有了成家立業,婆娘娃娃熱炕頭的想法。
誰知那頭才將家買了,這頭婆娘就出岔子了。
摸爬滾打多年,他自認看人的眼光還行,絕對不可能會看中一個打小殺人如麻的兇手。
——他找的是婆娘,又不是挑小弟去跟人拼命!
「嗯。」
低頭快速將案卷看完的鐘念神色淡定傳給何妨:「口供有問題。」
何妨剛才已經湊著腦袋看完了,擊鼓傳花似的直接遞給了魏無咎:「案子也有問題。」
破案的巨大欣喜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張懷朔難免激動,嗓門陡然拔高爭辯道:「有什麼問題?兇手自己都承認了,清酌鋪的酒里放過砒霜,毛家五口就是因為喝了她家的酒才會死!」
「張縣尉。」
鍾念揉著被震到的耳朵,不疾不徐的糾正:「按照口供,阿秫說的是,九年前她阿耶因病去世,家中的釀酒手藝向來傳男不傳女。她阿婆,也就是曲媼,為了養活孫女,不得不按著原先瞧過的法子釀酒,只可惜始終不得其法,只能釀出廉價的濁酒,家中祖傳的西市腔卻怎麼也釀不出來。」
張懷朔帶著絲急切插嘴:「對,阿秫說偶然聽人家說砒霜入酒可使濁酒變清,這才謊稱久患瘧疾,醫方需砒霜為丸截瘧——」
被打斷的鐘念深吸一口氣,秉承著小娘子有仇絕不過夜的原則打斷回去:「口供上也寫了,她只買到稍許。因怕砒霜鬧出人命,也怕浪費了酒折了本,阿秫只偷偷做了一壇試試。」
張懷朔覺得這鐘司正雖說做了官,可到底是年紀輕輕的小娘子,兇犯說什麼便是什麼?
太過天真!
鼻子一哼,不屑地笑道:「時隔九年,早已查不到她當時究竟買了多少,她說只做了一壇便是一壇?小小年紀便能膽子大到用砒霜入酒害人性命,這小娘子絕非善類!」
鍾念聽出來話中的輕視,挑眉嗆回去:「我雖比不得張縣尉的手段,可凡事就喜歡盤根究底弄個清楚明白。這幾日張縣尉在獄中拷問,我插不上手,便在城內的藥肆轉了轉。
也是巧了,市面上賣的砒霜多是不純、混雜土石的粗砒,顏色發黃髮紅。這東西有毒可用來害人,藥肆兜售之時只肯給極少的量,想要足量害人,很難一次買到。至於這砒霜入酒,可使濁酒變清的說法....」
她一手鬆松搭在腿上,一手成空心拳抵著腦袋,挑眉看向已經慌了神的花六:「花帥可知道些情況?」
「情、情況?」「
突然被點名的花六心中駭然。
難不成鍾念掐算的本事當真如李默說的,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
否則怎麼連這種秘密都能算到?
鍾念是猜的。
花六這樣的人,在長安裡頭混了這麼些年,知道的陰事兒總比旁人多些。
什麼砒霜入酒可使濁酒變清的法子,連小小年紀的阿秫都能聽說,花六更應該知曉才對!
「有!我想起來了!就是永徽四年的事兒!」
花六被震得張著嘴,無意識喘了幾口氣才鎮定下來:「那時候我也才十四,個頭矮,吃不飽還瘦,東西兩市都尋不到活計,只得在鬼市尋個營生....」
這事兒要計較起來,還得從婺州金華縣那頭說起。
「那時候長安城裡賣黃酒的不少,名兒起的各式各樣,其中一種就叫錯認水。別的黃酒色澤溫潤如同琥珀,唯獨一種清澈如水,所以就取了個名叫『錯認水』。」
「錯認水?」
鄉巴佬魏無咎沒喝過,只能從他的話里判斷:「聽起來應當很貴。」
他如今也算見過不少世面,可喝過最好的酒也都帶著淡淡的鵝黃、淺琥珀或極淺青縹色,哪有能跟水一個色的?
「打從五代起吳越就做貢酒。壽生酒、錯認水、瀫溪春、白字酒都是那地方出來的糯米黃酒。即便是在長安城裡頭,金華縣的這些酒也是不缺買家。」
何妨解釋完又大方的說:「我那兒有,回頭叫人給你送兩壇過去。」
魏無咎心裡熨貼極了,嘚瑟的小眼神往鍾念身上一掃。
鍾念都懶得搭理他——這傻子。
何妨給他送難道還會落了自己?
她翻著白眼敲桌:「接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