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華踹開食堂門的時候,倒計時還剩一分五十三秒。
他找遍了船員艙、娛樂室、廚房、儲物間,連輪機艙的拐角都搜過了,一無所獲。就在他以為老Z把炸彈塞進了貨艙的時候,一股若有若無的硫磺味從側翼飄了過來。食堂。他怎麼把食堂漏了。那地方空間最大,通風管最粗,三十多號人同時用餐的長桌能穩穩放下一個軍用背包,爆炸衝擊波順著主風管能直接掀飛艦橋頂層。老Z選了最蠢也最聰明的位置。
門是虛掩的。
韶華一腳踹開,炸藥味濃得嗆人。
長條餐桌正中央,一個墨綠色的軍用背包被寬膠帶纏了三圈固定在桌面上,拉鏈半開,裡面的C4炸藥塊碼得整整齊齊,三層,每層四塊,像壘磚。黑色電子計時器綁在背包側面,紅色數字跳得刺眼。
一分四十七秒。
韶華單膝跪地,手剛碰到背包邊緣就停住了。
計時器背面,一根細玻璃管。水銀傾斜開關。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這意味著背包不能動,傾斜超過十五度,水銀接觸電極,直接炸。而且從計時器里延伸出來的線不是常規的兩根,是六根。紅、藍、黃、綠、白、黑,每根線的絕緣皮都被刻意磨薄了一層,手指一碰就可能磨穿短路。
老Z是個行家。
韶華的後背瞬間沁出冷汗。他不能移動背包,不能剪電源線——軍用計時器都有備用電池,剪主電源的瞬間會切換備用電池,倒計時反而加速。唯一的活路是找到信號線,一刀剪斷。
六根線,一分四十秒。
他屏住呼吸,用軍刀刀尖一根根挑開絕緣皮觀察線芯。綠色線芯是純銅,沒有電流,誘餌。白色線芯比其他粗一圈,主電源線。紅色線皮內側有一道黑色細條紋,標準軍用信號線標識。
韶華的刀尖在紅色線上方懸了半秒,沒有落下去。
不對。老Z那種人,既然敢服毒自盡,就不會按常理出牌。他知道拆彈的人會認標準標識,所以他一定把標識套在了誘餌線上,真正的信號線藏在別的顏色里。
韶華的目光掃過剩下的藍、黃、黑三根線,腦子轉得飛快。
老Z是左撇子。駕駛艙交火的時候他注意到了,拔槍、換彈、甚至握刀都是左手。左撇子布線的時候,最關鍵的那根線習慣放在自己順手的一側,也就是他視角的右邊。但老Z布線的時候面對的方向和韶華現在面對的方向正好相反——老Z的右邊,是韶華的左邊。
最左邊那根,藍色。
倒計時跳到了二十八秒。
韶華的手腕穩得像鑄了鐵,但他的心跳已經撞得胸腔發疼。他腦子裡全是錦年。
不能死。
刀尖落下。
藍色線斷。
紅色數字停在了十二秒。
韶華的肩膀猛地垮下來,靠在桌腿上大口喘氣,汗水從下巴滴到地板上。他抬手去撕固定背包的膠帶,想把炸藥塊分開處理。
指尖剛碰到膠帶。
背包底下傳來一陣極輕的震動。
韶華的動作僵住了。他一把掀開背包底部——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信號接收器用雙面膠粘在背包底下,紅燈瘋狂閃爍,一下比一下急。
快艇劈開海浪,引擎聲震得人耳膜發麻。
錦年醒過來的時候,第一感覺是冷。海風從船艙縫隙里灌進來,吹得他渾身發抖,骨頭縫裡像插了冰針。然後是疼,頭像被人用擀麵杖反覆碾過,喉嚨幹得發腥,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燒火燎的刺痛。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晃了好半天才聚上焦。
他靠在嚴烈懷裡。嚴烈的手臂橫在他腰上,箍得很緊,緊到他幾乎喘不上氣。
"嚴……烈?"錦年的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鐵皮。
嚴烈低下頭看他。那張素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東西,鬆了口氣的、擔憂的、還有某種錦年看不太懂的躲閃。嚴烈張了張嘴,最後只問了一句:"醒了?難受不難受?"
"韶華呢。"
不是問句。是陳述。錦年的聲音在發抖,但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嚴烈,一眨不眨。
他撐著嚴烈的胳膊想坐起來,渾身軟得像抽了筋,剛抬起半個身子就跌了回去,眼前一陣發黑。但他不管,他抓住嚴烈的袖子,手指用力到指甲泛白,幾乎要掐進嚴烈的肉里。
"我問你韶華呢。"他的聲音開始發顫,"他是不是沒下來?嚴烈你看著我,他是不是還在船上?"
嚴烈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別開了臉。
就是這個動作,把錦年最後一點僥倖碾碎了。
"嚴烈!"錦年的聲音陡然拔高,他瘋狂地掙扎,"你把他一個人丟在上面了?!你說話啊!他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走!"
"錦年你冷靜——"嚴烈按住他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韶華他留下來拆彈了,十公斤C4,他說他——"
"他說個屁!"錦年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他每次都這樣!每次都說他有辦法,每次都把我支開自己去扛!嚴烈你掉頭,我們回去,現在就回去——"
嚴烈剛要開口。
遠處的海面上,炸開了一團光。
那團光太亮了,亮得像有人把整個太陽揉碎了扔進海里,方圓幾百米的海面全被染成了橘紅色。然後是聲音。那聲音不是普通的爆炸,是從地底深處悶出來的、帶著毀滅性力量的轟鳴,隔著幾百米的海面都能感覺到空氣在震顫,快艇被衝擊波撞得猛地一歪。
嚴烈下意識地把錦年按進懷裡。小周在角落裡尖叫了一聲,抱著頭蹲了下去。
錦年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盯著那片沖天的火光,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半天發不出一個音節。
然後他猛地推開嚴烈。
"韶華——!"
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糊了滿臉,他也不管,眼睛死死釘在那片火光上,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從嘶吼變成了哭嚎,從哭嚎變成了碎裂的氣音。
"韶華!你回答我!韶華你說話啊——!"
"錦年!"嚴烈追上來,從後面一把抱住他的腰,手臂勒得死緊,"你回來!"
"放開我!"錦年瘋了一樣掙扎,手肘往後頂,腳胡亂地踢,整個人像一頭被捅了刀子的野獸,"他還在上面!我要去找他!你放開我!嚴烈我叫你放開我!"
"你清醒一點!"嚴烈的聲音也在抖,但他的手紋絲不動,"十公斤C4,整個艦橋都炸沒了,你回去幹什麼?送死嗎?!"
"我不管!"錦年的眼淚糊了滿臉,混著海風颳得臉生疼,"他要是死了我怎麼辦?啊?"
他話沒說完,突然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整個人都在抖,臉色白得像紙,身體因為高燒和激動一陣陣發顫。
嚴烈趁這個空檔把他打橫抱起來,走回船艙按在座位上。小周縮在角落,嚇得眼淚直流,不敢出聲。
"看好他。"嚴烈的聲音冷得像冰,"他敢站起來就給我摁住,摁不住我拿你是問。"
小周拼命點頭。
嚴烈轉身走到船尾,拿起通訊器。他的手指在發抖,但他還是一遍一遍地呼叫,從公共頻道到加密頻道,從短波到長波,每一個頻段都喊了韶華的代號。
通訊器里只有電流聲。刺啦刺啦的,像有人在另一端用指甲刮黑板。
海面上的火光還在燒。濃煙滾滾,把半邊天都染成了暗紅色。遠海號的艦橋已經整個塌了,上層建築扭曲變形,像一頭被開膛破肚的巨獸,在海面上緩緩往下沉。
嚴烈放下通訊器,閉上眼,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韶華失蹤了。
沒有屍體,沒有回音,沒有任何痕跡。就好像那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被一場爆炸吞得連渣都不剩。
船艙里,錦年的哭聲斷斷續續地飄出來,混著劇烈的咳嗽和一遍又一遍的"韶華"。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到最後只剩下氣音,但他還在喊。好像只要他不停下來,那個人就會從火光里走出來,笑著揉他的頭髮,說一句"我回來了"。
嚴烈站在船尾,海風灌進他的眼睛,澀得發疼。
他不知道,如果韶華真的沒了,錦年該怎麼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