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年的睫毛顫了一下,但終究沒有睜開眼。
甄泉秀坐了一個多小時,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看了三次,每一次都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帶上門走了。
錦赫然沒有來。
他只是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錦年沒有接,最後是嚴烈接的。錦赫然在電話里說,他那個小老婆馬上要生了,他走不開,讓錦年好好保重身體,有什麼需要就跟家裡說。
嚴烈聽完,什麼都沒說,掛了電話。
他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錦年,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轉身出去了。
屋子裡又只剩下錦年一個人。
他就那樣坐著,從天亮坐到天黑,又從天黑坐到天亮。不吃,不喝,不睡,不說。嚴烈強迫他喝過幾次水,吃過幾口飯,但他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餵進去就咽,不餵就不動。
葉青和看著這樣的錦年,偷偷哭了好幾次,但在錦年面前,還是維持著笑意,哄著錦年吃東西,說話。雖然效果甚微。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一直這樣下去。
直到茶秀秀來了。
她是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後才來的。下午四點多,陽光斜斜地照進客廳,嚴烈去開門,看見站在門口的茶秀秀時,愣了一下。
茶秀秀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頭髮挽得一絲不苟,臉上的妝很淡,但看得出來是精心收拾過的。她手裡拎著一個包,看見嚴烈,微微點了點頭。
"我來看看錦年。"
嚴烈猶豫了一下,側身讓她進來。
茶秀秀走進客廳,看見縮在沙發角落裡的錦年時,腳步頓了一下。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既沒有心疼也沒有難過,只是平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包,開始收拾屋子。
她做得很認真,很仔細,每一個角落都收拾到了。全程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看錦年一眼,就好像這間屋子裡只有她一個人。
錦年自始至終沒有反應。
他的眼睛還是盯著窗外的那個點,瞳孔失焦,對周圍的一切都沒有感知。茶秀秀在他面前走來走去,收拾這收拾那,他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就好像根本看不見這個人。
茶秀秀洗了手,在錦年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
她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到錦年眼前。
那是一份名單。列印得很整齊,分了好幾欄,每一欄都寫滿了名字,名字後面標註著身份、與錦家的關係、座次安排。
錦年的目光終於動了。
他的眼珠緩緩轉過來,落在那份名單上,停了很久。
"這是韶華讓我整理的。"茶秀秀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任何情緒起伏,"錦家這邊宴請的客人名單。他說我畢竟掌管錦家這麼多年,對這些人情往來比他清楚,讓我列一份出來,他要過目。"
錦年的嘴唇開始發抖。
"他說訂婚宴的事不能馬虎,錦家這邊的客人尤其要安排妥當,不能出任何差錯。"茶秀秀把名單往前遞了遞,"你看看,有沒有什麼問題。"
錦年的眼淚掉了下來。
一滴,兩滴,砸在那份名單上,暈開了墨跡。他的手抬起來,顫巍巍地碰了碰那張紙,像是在碰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碰一個一碰就碎的夢。
這是韶華的字。
名單的頁眉上有一行小字,是韶華的筆跡,寫著"錦家賓客初稿,待與年年確認"。那行字寫得很隨意,帶著韶華特有的那種龍飛鳳舞的筆鋒,最後一個"年"字的尾巴拖得很長,像是寫的時候心情很好。
錦年的手指摩挲著那行字,眼淚越掉越凶。
"我拿這個來,不是讓你難受的。"茶秀秀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速慢了下來,"我是覺得,韶華他還活著。"
錦年的動作僵住了。
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茶秀秀。他的眼睛紅腫得像核桃,裡面全是紅血絲,淚水糊了滿臉,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你想想看,"茶秀秀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韶華是什麼人?他做什麼事不是提前布好局、留好後路?這樣的人,會把自己炸死在一艘破船上?"
錦年的呼吸開始急促。
"我不信。"茶秀秀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管了錦家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人,也見過太多事。韶華那孩子,我第一次見他就知道,他不是短命的相。他心思太深,算得太准,這種人不會讓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份名單上。
錦年的眼淚崩了。
"所以你要堅強。"茶秀秀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雖然這話我說可能假惺惺的。畢竟我和你之間……你知道的,我們算不上親近。"
她看著錦年,目光里有一種錦年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憐憫,不是同情,是一種經歷過同樣的絕望之後才能有的、沉甸甸的理解。
"但是振作起來。"茶秀秀說,"他要是回來,看見你這副樣子,該笑話你了。"
錦年嚎啕大哭。
他彎下腰,雙手捂住臉,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哭得連氣都喘不上來。那是爆炸發生以來,他第一次哭出聲。之前的眼淚都是無聲的,像一潭死水,而現在,那潭死水終於決了堤,所有的悲傷、恐懼、絕望、思念,全都化作了哭聲,從胸腔里噴涌而出。
茶秀秀沒有安慰他。
她只是坐在那裡,靜靜地陪著。沒有遞紙巾,沒有拍背,沒有說"別哭了",就只是坐著,看著他哭,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自己。
錦年哭了很久。
久到太陽從西邊落下去,久到客廳里的光線一點點暗下來,久到他的哭聲從撕心裂肺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最後變成了沉重的呼吸。
他慢慢放下手,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幾乎睜不開,臉上全是淚痕,頭髮亂糟糟的,看起來狼狽極了。
但他的眼神不一樣了。
之前那雙眼睛是空洞的,死寂的,像一口枯井。而現在,那口枯井裡終於有了一點光,很微弱,搖搖欲墜,但確實是光。
他看著茶秀秀,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為什麼……"他頓了頓,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為什麼是你?"
為什麼是茶秀秀來告訴他這些話?
為什麼不是他的母親,不是他的爺爺,不是韶華的父母,而是這個和他關係最疏遠、最不可能安慰他的人?
茶秀秀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錦年渾身一震的話。
"因為我等過一個人。"茶秀秀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等了很多年,等到最後,他還是沒有回來。"
錦年愣住了。
"我知道那種滋味。"茶秀秀的目光飄向窗外,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知道一個人把自己關在殼裡、對外界什麼都不感興趣是什麼感覺。知道明明知道那個人可能回不來了、但還是忍不住想等下去是什麼感覺。"
她收回目光,看著錦年。
茶秀秀是唯一一個沒有把他當成"需要被安慰的可憐人"的人。
她等過錦赫然。等了很多年,從一個少女等到一個婦人,從滿懷希望等到心灰意冷。她知道那種把一顆心懸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來的煎熬,知道那種明明知道對方可能不會回來了、但還是忍不住守著一盞燈等門的執念。
因為她知道,對於一個還在等的人來說,最殘忍的不是讓他繼續等,而是讓他放棄等。放棄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只要還在等,只要還相信那個人會回來,就還有念想,就還有撐下去的力氣。
連茶秀秀這樣和他關係疏遠的都願意相信韶華還活著,他有什麼理由不相信?
錦年的眼淚暈開了墨跡的名單,手指輕輕摩挲著頁眉上那行字。
他的嘴唇動了動,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韶華,我等你。"
茶秀秀坐在對面,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客廳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路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板上,並排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