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愣住了。
錦年靠在枕頭上,臉色蒼白,但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笑意。他看著面前這兩個手足無措的哥們,慢慢地說:"韶華還欠我一場婚禮,他不會賴帳的。"
程璐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認識錦年十幾年了,從來沒見過錦年這個樣子。以前的錦年是被寵大的少爺,開心了就笑,難過了就哭,什麼情緒都寫在臉上。而現在,他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了那層平靜的外殼下面,像是一夜之間長大了。
"對,那小子不敢賴帳。"程璐的聲音有點啞,"他要是敢賴,我們哥幾個把他綁過來拜堂。"
幾個人都笑了,但笑得都很勉強,眼眶都是紅的。
他們在病房裡待了一個多小時,說了很多話,從初中的糗事說到高中的逃課,從大學的畢業旅行說到錦年和韶華的相識。他們拼命地找話題,拼命地讓氣氛輕鬆一點,錦年也配合著,偶爾笑一笑,偶爾插一句話。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層輕鬆是假的。
每一個人的心裡都提著一根弦,繃得緊緊的,隨時都可能斷。他們不敢提搜救的進展,不敢提遠海號,不敢提"屍體"這兩個字,甚至不敢看錦年的眼睛——怕從那雙眼睛裡看到自己不願意面對的東西。
走的時候,程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錦年一眼。
錦年靠在枕頭上,正在小口小口地喝那碗雞湯,喝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完成一項什麼重要的任務。
程璐的鼻子一酸,趕緊轉過頭,帶上門走了。
葉青和是晚上來的。
他拎著一個筆記本電腦,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很勉強,眼底的青黑很重,看起來好幾天沒睡好了。
"我來陪你。"他把電腦放在床頭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來,"嚴烈說你今天開始吃飯了,不錯嘛,有進步。"
"你怎麼來了?"錦年看著他,"你不是要趕稿嗎?"
"稿子哪有你重要。"葉青和打開電腦,"而且我一個人在家也待不住,還不如來陪你說說話。對了,我跟你說,咱們那個同人本加印了,出版社問要不要出個精裝版,我還沒答應,等你好了咱們一起商量。"
錦年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笑。
"好。"
葉青和噼里啪啦地敲著鍵盤,時不時跟錦年說兩句話,說下一本的構思,說漫展的反響,說哪個太太又產了新糧。他說得很起勁,像是在分享什麼天大的好消息,但錦年知道,他是在拼命地填補這間病房裡的沉默。
嚴烈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時不時看一眼屏幕。搜救隊每天都會發進展過來,但每一次都是"未發現"。他看完之後會把手機鎖屏,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但錦年都看見了。
"嚴烈。"錦年突然開口。
嚴烈抬起頭。
"今天的搜救結果怎麼樣?"錦年的聲音很平靜。
嚴烈的手指緊了緊,張了張嘴,想說"還在搜",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錦年了,騙不了他。
"還是沒找到。"嚴烈的聲音很低,"但是搜救範圍擴大了,明天會有新的設備到位——"
"沒找到就是好事。"錦年打斷他。
嚴烈和葉青和都愣住了。
錦年靠在枕頭上,臉色蒼白,但眼神很亮。他看著面前的兩個人,慢慢地說:"十公斤C4,要是真炸在人身上,搜救隊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找不到。現在什麼都沒找到,就說明他不在那艘船上,他跳海了,或者被人救走了。"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笑。
"所以你們別整天愁眉苦臉的,他還活著。"
葉青和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眼眶紅了。
嚴烈別過臉,看著窗外,半天沒有說話。
他們都知道錦年說的有道理,但道理是道理,心裡的那根弦還是松不下來。一天找不到人,心就一天懸著,吃飯睡覺都不踏實,像是有一隻手攥著心臟,時不時緊一下。
但他們不能在錦年面前表現出來。
錦年已經夠難受了,他們不能再給他添堵。
"對,他還活著。"葉青和吸了吸鼻子,轉回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掛上了笑,"那小子命硬得很,這點爆炸算什麼。"
"就是。"嚴烈轉回來,聲音有點啞。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但那笑里都帶著苦澀,帶著不安,帶著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的忐忑。
夜深了。
葉青和在陪護床上睡著了,電腦還開著,屏幕上是沒寫完的稿子。嚴烈靠在沙發上,手裡攥著手機,時不時看一眼屏幕,然後鎖屏,再看一眼,再鎖屏。
錦年躺在病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沒有睡。
他的手放在胸口,感受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他每天都在心裡跟韶華說話,說今天吃了什麼,說了誰來看他,說了搜救的進展,說了他有多想念他。
他知道大家都在擔心他,都在他面前強顏歡笑。他也知道,大家心裡都沒底,都在怕,怕等來的是壞消息。
但他不能垮。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睫毛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
他睡著了。
與此同時,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一個人躺在一張簡陋的床上,身上蓋著一床洗得發白的被子。他的臉上纏著繃帶,只露出半張臉,嘴唇乾裂起皮,臉色蒼白得像紙。
房間很簡陋,牆壁是斑駁的水泥地,角落裡堆著一些雜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海水的咸腥味。
窗外傳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有規律。
那個人的手指動了一下。
很輕微的動作,像是無意識的抽搐,但確實動了。然後是另一隻手,手指蜷了蜷,抓住了身下的床單。
他的眼皮在顫。
像是在做什麼很漫長的夢,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然後,他的眼睛睜開了。
那雙眼睛裡一開始是茫然的,失焦的,像是還沒有從混沌中清醒過來。他的眼珠緩緩轉動,掃視著周圍的環境,斑駁的牆壁,簡陋的家具,角落裡的雜物,最後落在了窗外那片深藍色的海面上。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然後,所有的意識像是潮水一樣涌了回來。
爆炸。火光。遙控引爆裝置。通訊器里嚴烈的聲音。還有……錦年。
他猛地坐起來,動作太急,扯到了身上的傷口,疼得他悶哼了一聲,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冷汗。但他不管,他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輸液針,掀被子就要下床。
腳剛碰到地面,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去。
一雙手扶住了他。
"你醒了?"一個聲音響起來,帶著一點意外,"別亂動,你身上有傷,肋骨斷了兩根,還有腦震盪,醫生說你至少要躺一個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