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華睜開眼的時候,首先看到的是斑駁的天花板,木板上長著深色的霉斑,角落裡掛著一張蜘蛛網,蜘蛛蹲在網中央,一動不動。然後是聲音,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有規律,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他動了動手指,渾身疼得像是被卡車碾過。肋骨的位置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吸了一口涼氣,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醒了?"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韶華轉過頭,看見一個老人端著一碗藥走了進來。老人五六十歲的樣子,頭髮花白,臉上布滿了皺紋,皮膚是常年被海風吹出來的暗紅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褂,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海邊老人。
但韶華的瞳孔縮了一下。
是他。
爆炸前的最後一刻,他看見的就是這個人。當時他被氣浪掀飛,整個人撞在食堂的牆壁上,意識模糊之間,看見一個人從食堂後門衝進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拖著他往外跑。然後就是第二次爆炸,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是你救了我。"韶華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喉嚨生疼。
"算你命大。"老人把藥碗放在床頭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燒退了,肋骨斷了兩根,輕微腦震盪,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能活下來算是奇蹟。"
他的動作很熟練,手指搭在韶華的手腕上,號了一會兒脈,然後點了點頭。
"脈象穩了,再喝幾副藥就沒事了。"
韶華看著他,心裡的疑問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這個人是誰?為什麼會在遠海號上?為什麼要救他?他把自己帶到了什麼地方?
但他沒有問。
他太了解這種時候該怎麼做了。身上有傷,處境不明,對方的身份和目的都不清楚,貿然提問只會打草驚蛇。他需要先養好傷,先搞清楚自己在哪裡,先觀察這個人的一舉一動,然後再做決定。
"謝謝。"韶華只說了兩個字。
老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的冷靜有點意外,但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藥碗遞過來。
"喝了,趁熱。"
韶華接過藥碗,藥很苦,帶著一股濃重的中藥味,但他沒有猶豫,仰頭一飲而盡。喝完之後他把碗遞迴去,嘴角沾了一點藥漬,他用手背擦了擦。
"這裡是哪裡?"他問了一個最基礎的問題。
"蛤蜊岙。"老人收拾著藥碗,頭也不抬地回答,"一個漁村,在東邊的島上,離你出事的地方不遠,坐船要大半天。"
蛤蜊岙。韶華在腦子裡搜了一遍,沒有任何印象。他對這一帶的海域很熟悉,遠海號沉沒的位置他記得清清楚楚,但周圍大大小小的島嶼他都查過資料,沒有一個叫蛤蜊岙的。
"我叫陳守義,你可以叫我老陳。"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主動報了名字,"我是這個漁村的醫生。你在我家養傷,放心,這裡沒人會來打擾你。"
醫生。韶華的目光在老陳的手上停了一下。那雙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手背上有幾道很深的疤痕,看起來確實像是常年干粗活的手。但他號脈的動作太熟練了,熟練到不像是一個普通的漁村醫生。
而且,一個漁村醫生,為什麼會在遠海號上?
韶華把疑問壓在心底,點了點頭。
"多謝陳醫生。"
接下來的幾天,韶華一直在養傷。
老陳的醫術確實很好,中藥一副接一副地喝,肋骨的疼痛一天天減輕,身上的淤青也在慢慢消退。到第五天的時候,他已經能坐起來了,到第七天的時候,他能扶著牆慢慢走幾步了。
老陳每天早上會來給他換藥、號脈,然後就出去忙自己的事,中午和晚上會端飯過來。飯菜很簡單,都是海鮮和粗糧,魚是清蒸的,蝦是白灼的,配上一碗糙米飯,味道清淡但很新鮮。
韶華試著跟老陳聊天,想從他嘴裡套出更多信息。但老陳的話很少,問一句答一句,多一個字都不肯說。韶華問他遠海號的事,他說他那天是去遠海號上給一個船員看病,正好碰上爆炸,順手就把他救了。韶華問他船上還有沒有其他人,他說沒有,他救了韶華之後就跳海了,後面的事不知道。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理,但韶華總覺得哪裡不對。
一個漁村醫生,去遠海號上給船員看病?遠海號是一艘走私船,船上的人都是亡命徒,他們怎麼會請一個漁村醫生看病?而且老陳說他"順手"救了自己,在十公斤C4的爆炸中,能"順手"救出一個人,這需要多大的膽量和多快的反應速度?
韶華沒有戳破。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第十天的時候,韶華的身體好了大半,已經能在院子裡自由走動了。他找了個機會,跟老陳提了一個要求。
"陳醫生,我能不能借個電話用一下?"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自然,"我出事這麼久,家裡人肯定急壞了,我想報個平安。"
韶華從清醒後就想打電話給錦年和父母報平安,但韶華觀察發現,這個老陳從來沒有拿出過手機。
這在現代社會,真的很奇怪。
所以在自己沒有行動能力前,韶華不敢輕舉妄動。
老陳正在收拾藥箱,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