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華是被一陣溫熱弄醒的。
他的手被人緊緊握著,那雙手有些抖,力道卻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頭攥碎。他能感覺到那雙手的溫度,滾燙的,帶著一層薄汗,像是剛從一場長跑里停下來,又像是哭了很久很久。
他費力地睜開眼。
視線模糊了好一陣,白花花的一片,像是隔著一層水霧。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水霧才慢慢散開,一張臉漸漸清晰起來。
錦年。
韶華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那張臉還在。他又眨了一下,還在。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幹得像塞了一把沙子,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到錦年的眼睛一下子紅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砸在他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錦年張著嘴,想說話,但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錦……年……"韶華終於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錦年的眼淚掉得更凶了,他猛地俯下身,把臉埋進韶華的手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哭得像個孩子。
"韶華,韶華你終於醒了……"錦年的聲音悶在韶華的手心裡,斷斷續續的,"我以為你死了,他們都以為你死了,我好怕你醒不過來,我好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韶華的手指動了動,想要反握住錦年的手,但他的手太虛弱了,只夠輕輕蹭了蹭錦年的手背。
"我回來了。"他說。
三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但錦年聽見了,他猛地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韶華,眼睛又紅又腫,鼻頭也是紅的,嘴唇在抖,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失而復得的珍寶。
"你回來了。"錦年重複著他的話,眼淚又掉了下來,但他笑了,一邊哭一邊笑,又哭又笑的樣子滑稽又心酸,"你真的回來了。"
韶華看著錦年的樣子,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但他沒有力氣去擁抱錦年,他只能反手握住錦年的手,用僅有的力氣,輕輕地捏了捏。
"嗯,我回來了。"
周圍響起一片嘈雜的聲音,韶華這才注意到,病房裡不止他們兩個人。
嚴烈站在病床的另一邊,那個一向冷麵冷心的男人,眼眶紅得嚇人,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在拼命忍著什麼。他看到韶華看過來,別過頭去,抬手抹了一把臉,再轉回來的時候,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他媽總算醒了。"嚴烈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你知道我們找了你多久嗎?你知道錦年這一個月是怎麼過的嗎?你要是再不醒,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跟錦年交代了。"
韶華看著嚴烈,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笑。
"辛苦了。"他說,"也……對不起。"
嚴烈的眼眶又紅了,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罵了一句"操",然後轉過身去,背對著病床,肩膀微微顫抖著,不再說話。
葉青和站在嚴烈身邊,他的眼睛也是紅的,手裡攥著一束花,都攥皺了也沒發現。他看見韶華看過來,咧開嘴想笑,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他趕緊用袖子擦掉,聲音又啞又澀。
"你可算醒了。"葉青和吸了吸鼻子,"你要是再不醒,錦年都快把醫院拆了,我們也快被你嚇死了。你知道我們收到你的求救信號的時候,都以為是在做夢嗎?"
程璐也在,還有韶華父母,錦權重,甄泉秀。。。。。。大家都擠在病房裡,一個個眼睛紅紅的,看到韶華醒了,七嘴八舌地開口,有人說"你小子命真大",有人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有人說"錦年這小子終於能睡個好覺了",說著說著聲音都哽咽了。
韶華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臉,看著他們紅著的眼眶,看著他們又哭又笑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他知道,這些人這一個多月來,一定過得很煎熬。
"對不起,"韶華的聲音沙啞,但他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讓大家擔心了。"
"說什麼對不起。"程璐大手一揮,聲音悶悶的,"你活著回來,比什麼都強。"
錦年坐在床邊,一直握著韶華的手,不肯鬆開,像是怕一鬆手韶華就會消失一樣。他的眼淚還在流,但他拼命地控制著自己,時不時用另一隻手擦一下臉,吸一下鼻子,然後繼續看著韶華,眼睛一眨不眨的。
韶華看著錦年,心裡又酸又軟,他反手握住錦年的手,輕輕捏了捏,然後問出了一個他一直在想的問題。
"錦年,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
錦年的手頓了一下,他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但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淚忍了回去,然後慢慢地說:"是你的求救信號。"
"求救信號?"韶華的腦子還有些混沌,他努力地回憶著,"你是說,那台電報機?"
"對。"錦年的聲音沙啞,"你發出的那個SOS信號,被嚴烈的人截獲了。雖然信號很弱,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但還是被他們捕捉到了,然後順著信號定位到了那個島。"
韶華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想起那台用電瓶、漆包線、螺栓和鐵皮組裝起來的簡陋電報機,想起那天晚上他一遍一遍地按下電鍵,發出三短三長三短的SOS信號,直到電瓶的電壓下降到無法產生電火花為止。
他當時不知道有沒有人能收到,他只是拼盡全力去試,沒想到,真的有人收到了。
"信號發出去之後,嚴烈立刻組織了人手。"錦年繼續說,"他們調動了軍方和警方的人,還聯繫了附近的漁民和海事部門,組成了一支搜救隊,連夜趕到了那個島。"
韶華的心提了起來。
"然後呢?"他問,"你們上島之後,看到了什麼?"
錦年的表情變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們上島的時候,已經是你發出信號之後的第三天了。"錦年的聲音有些發抖,"那個島很遠,浪又大,船很難靠岸,我們費了很大的勁才上去。上島之後,我們沿著村子找了一遍,一個人都沒有,整個村子空蕩蕩的,像是很久沒有人住過一樣。"
韶華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一個人都沒有?"他重複了一遍,"整個村子,一個人都沒有?"
"沒有。"錦年搖了搖頭,"我們找遍了整個村子,每一棟房子都進去了,每一扇門都推開了,沒有一個人。屋裡還擺著沒吃完的飯,桌上還放著沒洗完的碗,灶台還是熱的,但就是一個人都沒有,像是所有人突然之間憑空消失了一樣。"
韶華的腦子飛速運轉,他想起了老陳,想起了那個村長,想起了那些穿著灰白長袍磕頭磕到額頭流血的村民,想起了那些被洗腦的孩子。
他們去哪了?
"後來呢?"韶華問,"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們找遍了村子都沒有找到人,本來都絕望了,準備放棄了。"錦年的聲音又哽住了,他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說,"是嚴烈,他注意到村子的北邊有一座山,山上的灌木叢有被人踩過的痕跡,他帶人沿著痕跡找過去,找到了一面石壁。"
韶華的心跳漏了一拍。
石壁。密道。
"你們打開了密道?"韶華的聲音有些發緊。
"沒有。"錦年搖了搖頭,"我們試了很多辦法,那面石壁上有一些奇怪的石頭,我們試了各種方法都打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