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把時間移到半個月前——
無限城的夜晚沒有月亮。
黑死牟跪坐在最前排,六隻眼睛閉著,雙手擱在膝上。
他身後是童磨,笑容掛在臉上,像畫上去的。
猗窩座坐在最邊上,雙臂環胸,滿臉不耐煩。
半天狗縮在角落裡,玉壺在他旁邊擺弄一個陶罐。
妓夫太郎和墮姬站在一起,墮姬在照一面小鏡子。
無慘坐在最上方,手指搭在扶手上。
「奈良。」他說,「最近有動靜嗎?」
童磨歪了歪頭。「啊列啊列~老闆是指那個種花的?」
無慘沒說話。
童磨的笑容深了一點。「我上次去過了。她沒讓我進她的院子。桔梗花開得倒是挺好。」
「你打不過她。」無慘說。
童磨的笑容沒有變。「老闆,您這話說得。」
無慘沒再看他。
童磨閉嘴了。
猗窩座哼了一聲。「一個到處吃人的瘋子,有什麼好怕的。」
童磨轉頭看他。「你中過她的術嗎?」
猗窩座沒說話。
「啊啦,我中過哦。」童磨說,笑容依然掛在臉上,語氣輕飄飄的,「她在你的記憶里翻來翻去,專挑你最不想看見的東西,再放大一百倍。你知道是假的,可就是出不來呢。」
他歪了歪頭。
「很有意思吧?」
他停了一下。
「我出來之後吐了三天呢~。」
猗窩座的眉頭皺了一下。
黑死牟始終沒有睜眼。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我也中過。」
童磨轉頭看他。「黑死牟大人也會中?」
黑死牟沒有回答。
無慘的聲音從上方傳下來,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她活了一百八十年。比你們兩個都久。」
童磨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她的血鬼術不是用來殺人的。」
無慘說,「她只是不想讓別人打擾她種花。你們不去惹她,她不會主動來找你們。」
半天狗從角落裡探出頭,聲音尖細。「那她吃的人呢?」
無慘看了他一眼。半天狗縮回去了。
「她想種花,就讓她種。她想吃人,就讓她吃。她想在屍體旁邊放花,隨她。」
無慘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不需要她怕我。我只需要她離我遠一點。」
童磨的笑容重新掛回了臉上。「老闆,您這算不算慫了?」
無限城的空間在那一瞬間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童磨站的位置變成了一團血霧。
片刻之後,血霧重新凝聚成人形,童磨揉了揉脖子,笑容比剛才更燦爛了。
「開玩笑的,老闆。」
猗窩座翻了個白眼。
黑死牟始終沒有睜開眼睛。
無慘的聲音再次響起。「她最近在奈良。別去那邊。」
「如果她來找我們呢?」妓夫太郎開口了,聲音沙啞。
無慘沉默了一瞬。
「不會。她沒那個興趣。」
話音剛落,無限城的地面亮了一下。
紫色的光從遠處亮起,像有人在水面上點了一盞燈。
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最後在會議廳的入口處停下來。
熒惑站在那裡。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和服,上面繡著桔梗花。
頭髮散著,沒有插花。
紫色的眼睛半睜著,像剛睡醒,又像一直沒睡。
手裡捏著一朵桔梗花,花瓣上還沾著露珠。
她看了一眼會議廳里的人,目光從黑死牟滑到童磨,從童磨滑到猗窩座,從猗窩座滑到半天狗、玉壺、妓夫太郎和墮姬。
然後她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花。
「哦。在開會。」
童磨的笑容比剛才更燦爛了。「熒惑小姐,好久不見。上次見面的時候,你打了我一頓。」
熒惑沒看他。
她蹲下來,把手裡的桔梗花放在地上,花瓣貼著地面,安安靜靜的。
「你太吵了。」她說。
童磨的笑頓了一下。
猗窩座站了起來。「你來幹什麼?」
熒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無聊。」
猗窩座的拳頭攥緊了。
熒惑看著他的拳頭,嘴角動了一下。
「我沒興趣跟你打。」她說,「你要是真要動手,對你沒好處。」
她站起來,拍了拍和服上的灰,看向無慘。
「路過。」她說,「門沒關嚴。」
無慘看著她。
猩紅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鳴女。」他說。
無限城的地面開始移動。
熒惑站的位置開始下沉,像一個慢慢張開的裂縫。
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地面,又抬頭看了一眼無慘。
「我種的桔梗花,有一株死了。」她說,「你賠我。」
無慘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緊了。「鳴女,把她丟出去。」
地面沉得更快了。
熒惑的身影一點一點地沉入黑暗。
「下次我來,帶一盆新的。」她說。
然後她消失了。
會議廳安靜了很久。
童磨第一個開口。「老闆,她每次來都這樣嗎?」
無慘沒有回答。
童磨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她上次打我,用的還是桔梗花的花瓣。花瓣。打成那樣。」
猗窩座坐回了原來的位置,雙臂環胸,臉上的表情比剛才更不耐煩了。
黑死牟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熒惑消失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她的血鬼術,」他說,「不會讓人死。但會讓人想死。」
無慘沒有說話。
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
一把刀。
一個男人。太陽。血。他閉上眼,手指在扶手上攥緊。
那個畫面他見過一次。
熒惑的花葬。只一次。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靠近過她的桔梗花院子。
不是怕她。是怕那個畫面。
無慘睜開眼。
「別去奈良。」
他說。這一次,沒有人再問為什麼。
遠處,奈良的方向,一株桔梗花在月光下靜靜地開著。
紫色的花瓣上沾著夜露,風一吹,輕輕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