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稚是被一陣鹿叫吵醒的。
半睜著眼,抬手擋住陽光,人還是懵的,一頭白髮睡得亂糟糟。
她坐起身,伸了個懶腰,晃進莊園廚房洗漱。
收拾完把早點裝進食盒,出了莊園。
食盒擱在矮桌上,她走到隔壁門前敲了敲。「富岡先生,吃早飯了。」
門開了。
義勇穿著鬼殺隊服,外披半半羽織,日輪刀別在腰間用羽織擋著,黑髮束成低馬尾,顯然已經起了很久。
他掃了一眼睡眼惺忪的林稚,目光落向食盒。
林稚在矮桌前坐下,把早點擺出來:一籠小籠包、兩份煎餃、幾根油條、兩杯豆漿。
她拿起一個小籠包咬了一口,邊嚼邊說:「富岡先生,你起好早哦,不困嗎?」
義勇夾起一個煎餃:「習慣了。」
林稚吃了幾個包子和煎餃,又灌了半杯豆漿,總算清醒了些。
「反正我是起不來。」
她抓起一根油條啃了兩口,「吃完這根就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給你。吃完咱們去逛奈良。」
義勇面無表情地「嗯」了聲。
林稚撐著下巴看他吃飯。賞心悅目。
吃完擦擦手指,她換上一身銀粉色的[飛燕銜柳],用桃花枝半綰髮髻,照了照鏡子,滿意地點點頭。
走到義勇面前轉了一圈:「好看嗎?」
義勇兩手捧著豆漿,耳根微紅:「嗯。」
「出發吧。」她把餐具收回莊園,拉門出去。
腳一落地,銀鈴叮噹響了一串,又忘了穿鞋。
她翻出一雙白色繡桃花的鞋穿上,和衣裳很搭。
兩人下了樓。
松本太太眼睛一亮,那眼神像在嗑CP?林稚不確定,再看看。
義勇面無表情地沖她點了點頭。
松本太太笑得更開了:「富岡先生,林稚姑娘,早呀!要去逛逛?需不需要我說道說道?」
「好呀,謝謝松本太太。先往您昨天說的地方去。」
林稚從背包里取出一籠小籠包遞過去,「這個您嘗嘗,早上現蒸的。」
松本太太接過籠屜,揭開蓋子,熱氣混著面香撲上來。
她咬了一口,湯汁溢出來,連連點頭:「哎呀,好香!富岡先生,你可真有口福。」
義勇站在林稚身後,沒說話,耳朵又紅了一點。
松本太太小心地把剩下的包子蓋好,笑著說:「你們往東走,東大寺那邊鹿最多,路上有賣鹿餅的,買幾塊拿著,鹿就圍過來了。春日社那邊石燈籠好看,下午光線好。」
林稚認真道了謝。
「晚上要是回來晚了,我給你們留門。」
林稚笑著應了,轉身往外走。義勇跟在她身後,一前一後出了旅館大門。
陽光很好,奈良的街道在晨光里慢慢熱鬧起來。
往東走的路上行人不多,偶爾有提著菜籃的老太太笑眯眯地看他們一眼。
鹿零零散散地蹲在路邊、趴在台階下、站在誰家門口張望,毛色灰褐,屁股上一團白毛。
一隻母鹿帶著小鹿從她面前走過。
小鹿瘦瘦的,腿細細的,走兩步就停下來看她一眼。
林稚從背包里掏出一個蘋果,掰成兩半,蹲下來放在路邊。
母鹿聞了聞,叼起來嚼了。
小鹿湊過來舔了舔她的手指,濕漉漉的。
義勇站在她身後。
她蹲下去的時候裙擺在石板地上鋪開一片粉色的紗,沾了點灰。
她沒管,伸手摸了摸小鹿的耳朵。
他看了兩秒,把目光移開了。
林稚站起來繼續走。
沒走多遠,路邊草叢裡一陣窸窣,竄出一隻灰撲撲的東西,速度快得像炮彈,從她腳邊一掠而過。
兔子。
林稚的眼睛瞬間亮了,撒腿就追。
銀鈴在鞋裡悶悶地響,粉色的裙擺被風掀起來一角。
那兔子跑得不快但靈活,在草叢裡左拐右拐。
林稚追了十幾步沒追上,回頭喊:「富岡先生!幫我攔住它!」
義勇面無表情地往前走了兩步。
兔子正好從草叢裡竄出來,他一彎腰,手一伸,拎住了後頸皮。
兔子蹬了兩下腿,不動了。
林稚跑過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那隻灰褐色的兔子,耳朵豎得直直的,鼻子一抽一抽,後腿結實得很。
「富岡先生你真厲害。」她伸手接過兔子,拎在手裡掂了掂,「還挺肥。」
她轉身往回走,嘴裡開始嘀咕:「仔姜兔……仔姜兔……莊園裡仔姜還有,泡椒也有,再來點青花椒……」
她轉頭看義勇:「富岡先生你吃辣的吧?」
「吃。」
「那就好。」
義勇跟在她後面,看著她拎著兔子走得飛快,裙擺在風裡一飄一飄的,嘴裡還在念叨菜譜。
他想起以前在隊裡聽宇髄天元說過一句話:「有的女人看起來是仙女,剝開皮是個廚子。」
當時沒聽懂。
現在好像懂了。
到了東大寺門口,林稚把兔子收進莊園,拍了拍手,抬頭看那座大佛殿。
門口的石階被踩得光滑發亮,不知道多少人走過。
她走進去,站在大佛面前。
銅鑄的佛像端坐著,低垂著眼,嘴角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殿內光線昏暗,香火味混著木頭和銅鏽的氣息。
林稚抬頭看了好一會兒,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嘴唇微微動著,聲音輕得像只說給自己聽。
「我不知道你管不管用,反正都走到這兒了,跟你念叨兩句。富岡義勇這個人,你看見了吧,就站在門口那個。他過得太苦了,你要是能幫就幫幫他。實在不行,把我的一半分給他也行。」
嗯?怎麼感覺已經說過一遍?
算了不想。
她睜開眼,對著大佛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義勇站在殿門口,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耳朵從耳垂一路紅到耳廓。
林稚從他身邊走過去。「拜完了,走,去春日社。」
義勇跟上來,走出幾步,忽然開口:「你剛才跟佛說了什麼?」
林稚轉頭看他,眨了眨眼。「你聽見了?」
義勇沒回答。
林稚也沒追問,笑了笑說:「沒什麼,就說你是個好人,讓佛保佑你。」
他聽見了。
她以為自己在心裡想,但嘴唇動了。
那些字輕得像風吹過紙面,他站得近,風帶著蓮花香,把它們一個一個送進他耳朵里。
「他過得太苦了,……把我的一半分給他也行。」
義勇把視線收回來,看著前面的路,步子沒變,握刀的手指在羽織底下收緊了。
兩人沿著參道往春日社走。
路兩邊是成排的石燈籠,長滿青苔,密密匝匝地排過去,像兩堵矮牆。
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在石燈籠上畫出一塊一塊的光斑。
「這得多少個?」
「三千。」
林稚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春日社的院子不大,紅色柱子、白色牆壁、黑色屋頂,顏色搭得很乾淨。
幾棵老樹樹幹裂了縫,枝葉卻茂盛得很。她逛了一圈,該看的都看了,便出來了。
太陽已經升到正中間。
林稚在路邊找了塊草地,一屁股坐下去,把鞋子蹬掉,銀鈴叮叮噹噹響了幾聲。
她掏出一把遮陽傘撐開插在草地上,又掏出一個枕頭墊在腦袋底下,整個人往草地上一攤。
「富岡先生你不躺會兒?」
「我站著。」
林稚沒再管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太陽曬著,風吹著,草在屁股底下扎扎的。
她眯了一會兒,迷迷糊糊地想:有太陽的地方就有四川人,這道理到哪兒都成立。
義勇站在她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她睡著的樣子跟平時不太一樣,眉頭不皺,嘴巴不叨叨,安安靜靜的,像一隻曬夠了太陽的貓。
他把視線收回來,看著遠處的東大寺屋頂。
過了一會兒,又低頭看了一眼。
林稚睡了大約半個時辰才醒。
她坐起來打了個哈欠,頭髮上沾了幾根草,臉上被枕頭壓出一道紅印子。
「幾點了?」
義勇看了一眼天色。「下午了。」
林稚翻了翻背包,掏出幾包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每包外面繫著麻繩、貼著紙條:蜜璃、蝴蝶忍、神崎葵、澄、清、菜穗、香奈乎、煉獄、實彌。
她打開蜜璃那包,裡面是幾塊鹿餅形狀的糕點,做成小鹿的樣子,眼睛是兩顆黑芝麻。「給蜜璃的,她喜歡可愛的東西。」
又打開蝴蝶忍那包,是一小罐茶葉,聞著香。「蝴蝶忍喝茶。」
再打開實彌那包,是一包辣椒粉,不辣但香。「給實彌的,他上次說想吃辣,我記著呢。」
她一個一個地數,一個一個地說要送給誰。
沒有他的。
義勇把視線移開了,垂下眼睛,睫毛擋住了瞳孔里的光。
林稚把包裹收回背包,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彎腰穿鞋。
銀鈴又響了幾聲。
「走吧,回去做仔姜兔。」
回到旅館,松本太太在櫃檯後面打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沖他們笑了笑。
林稚上樓換了身方便幹活的衣服,進了莊園。
兔子已經在廚房處理好了,切成小塊,用料酒、鹽、澱粉抓勻醃著。
她系上襻膊,把袖子束好,開始切配料。
仔姜切成絲,泡椒切成圈,蒜拍碎,青花椒洗了兩遍。
鍋里倒油燒熱,兔肉倒進去滑散,炒到變色盛出來。
鍋里留底油,下蒜末、泡椒、青花椒炒出香味,再把兔肉倒回去,加醬油、糖、一點點醋,最後放仔薑絲,大火快炒。
她嘗了一塊。
嫩,辣,麻,仔姜的辛香味從喉嚨里往上竄。
滿意地點點頭。
多做了一份,用食盒裝好,讓鎹鴉(美餓)送去給蜜璃。
說來這隻鎹鴉還是林稚特地要的,夠大,夠壯,至於為啥叫美餓,你們懂得。ദ്ദി˶ー̀֊ー́ )✧
鎹鴉叼著食盒撲稜稜飛遠了。
林稚把飯菜端出莊園,擺在自己房間的矮桌上。
義勇已經坐在那裡等了,手裡捧著茶杯。
「嘗嘗。」她把筷子遞給他。
義勇夾了一塊兔肉放進嘴裡。「好吃。」
林稚也坐下來吃,邊吃邊說:「蜜璃應該也快收到了,她肯定喜歡。」
義勇又夾了一塊,慢慢嚼著。「你把兔子做成菜了。」
林稚抬頭看他。「對啊,不然呢?仔姜兔最好吃了。兔兔那麼可愛,一定很好吃。」
她說話時的表情很認真,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
義勇的筷子頓了一下。
他見過很多女孩子。
蝶屋的護理少女看見受傷的小動物會心疼得掉眼淚。
甘露寺蜜璃看見可愛的東西會臉紅。
蝴蝶忍總笑著,但殺鬼的時候從不手軟。
林稚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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