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會救六條人命，會跟柱打架打到暈過去，會對著大佛說「把我的一半分給他也行」，也會拎著兔子說「一定很好吃」。
義勇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她。
「怎麼了？」林稚見他不動筷子。
「沒什麼。」他低頭吃起來。
林稚沒多想，又給他夾了一塊兔肉。
「多吃點，你今天走了那麼多路。」
兩人把一盤子兔肉吃得乾乾淨淨。
林稚把碗筷收走，剛擦完桌子，窗台上美餓撲稜稜落下。
它落在窗台上，腳上綁著一捲紙條。
「稚大人，蜜璃大人給您的信。」
林稚接過來展開，上面是蜜璃的字，寫得圓圓的，一筆一划很認真：
「林稚！！！仔姜兔太好吃了！！！我吃了三碗飯！！！我媽媽問你能不能教她做！！！我弟弟說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兔肉！！！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想你了！！！——蜜璃」
林稚看著那幾個感嘆號，笑了。
從背包里翻出一張紙，給蜜璃回信：「等我回去就教你。好好練劍，別光想著吃。」
疊好綁在美餓爪子上，給它拿了零嘴，叼著零嘴走了。
「麻煩美餓啦~」林稚揮手。
——
傍晚的時候，松本太太說附近有個溫泉，問他們去不去。
林稚眼睛一亮。「去！」
松本太太給她指了路，又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什么女湯在左邊男湯在右邊別走錯了之類的。
林稚換了一身輕便的衣服，拿著木盆和毛巾，跟義勇一起出了門。
溫泉在山腳下，走路不到一刻鐘。
入口處分了兩條岔路，左邊掛著藍色的布簾，右邊掛著紅色的。
「一個時辰後門口見。」林稚說完就往左邊走了。
義勇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布簾後面，轉身進了右邊。
溫泉不大，露天的，池子用石頭壘成，水面上飄著熱氣。
周圍種了幾棵竹子，風一吹沙沙響。
林稚脫了衣服泡進池子裡，熱水漫到肩膀，整個人被燙得舒了一口氣。
「舒服~」她靠在池壁上，閉上眼睛。
銀鈴放在木盆邊上，安安靜靜的。
泡了大約半個時辰，她把銀鈴重新系好，換了乾淨的浴衣。
淺色的棉布浴衣，腰間的帶子系得松松的，領口敞著，露出一截鎖骨。
她往門口走，經過一叢竹子的時候，聽見旁邊有動靜。
腳步聲，很輕，但離她很近。
林稚停下來，側頭看過去。
一個人影從竹子後面閃出來，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服，臉上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睛盯著她，嘴角掛著一絲讓人不舒服的笑。
他的指甲很長，泛著青灰色。
鬼。
林稚腦子裡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那隻鬼就朝她撲了過來。
林稚下意識抬腳就踹，腳踝上的銀鈴叮叮噹噹響了一串。
那隻鬼一把抓住了她的腳踝。
手指又冷又硬，像鐵箍一樣扣在她皮膚上。
另一隻手從銀鏈上扯了一把，鈴鐺被扯下來兩顆，骨碌碌滾到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林稚的腦子嗡了一下。
那隻手摸在她腳踝上的觸感，像有一條蛇從腳底往上爬，涼絲絲的，滑膩膩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你個瘟桑！！」她罵出來了。
四川話，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狠勁兒。
「你個龜兒子摸你爹呢！！！勞資......」
話音沒落，一道刀光從她身後劈下來。
義勇的刀。
刀鋒精準地砍在那隻鬼的脖子上，乾淨利落。
那隻鬼甚至沒發出聲音，頭顱落地，身體化作灰燼消散了。
義勇站在林稚身後，刀已經收了回去，用羽織擋著。
他的表情還是那樣，但握著刀柄的手指收得很緊。
「沒事吧？」他問。
林稚低頭看著自己腳踝上那幾道紅印子，是那隻鬼的手指掐出來的。
銀鏈斷了一截，少了兩顆鈴鐺，剩下的幾顆歪歪斜斜地掛著。
她蹲下來，把斷掉的銀鏈解下來，看了看那兩顆滾在地上的鈴鐺，撿起來攥在手心裡。
「沒事。」
她說，聲音還有點抖。
義勇看見她的腳踝了。
那幾道紅印子在白皙的皮膚上很明顯，像被什麼東西掐過。
他移開視線，但餘光又掃了回來。
林稚站起來，把斷掉的銀鏈收進背包里，拍了拍手。
「走吧。」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浴衣。
剛才那一腳踹出去，浴衣的下擺掀起來了，領口也敞開了不少。
她低頭的時候能看見自己的鎖骨和胸口，淺色的抹胸露在外面。
她抬頭看了義勇一眼。
義勇的視線正從她身上移開，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林稚低頭又看了看自己，然後笑了。
「富岡先生。」
義勇沒看她。
「我身材好吧？」
義勇的耳朵更紅了。
這次不只是耳朵，脖子也紅了，從衣領里一路紅上去，連臉上都泛著一層薄薄的紅。
他沒有回答，耳根發燙，腳步微快地轉身就走。
林稚跟在他後面，銀鈴只剩幾顆了，響起來聲音比之前輕了不少，叮叮噹噹的，像在笑。
回到旅館門口，林稚沒進去。
從背包里掏出一個烤架，一袋炭，一把鐵簽，一大盤肉和蔬菜。
肉是莊園裡提前切好醃上的，牛肉、豬肉、雞翅，用調料醃了兩個時辰。
蔬菜有青椒、洋蔥、香菇、茄子，切成塊串在鐵簽上。
「吃燒烤。」她說。
義勇看著那個烤架，又看了看她。「你隨身帶著這些？」
「嗯。」
林稚理直氣壯地點頭，「想吃的時候就能吃。」
炭火燒起來，橘紅色的火焰舔著烤架，肉串放上去，滋滋冒油，香氣順著晚風飄出去老遠。
林稚翻著串，刷了一層油，又刷了一層醬，最後撒了一把辣椒麵。
她遞給義勇一串牛肉。
義勇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好吃。」
林稚也給自己拿了一串，邊吃邊說：「剛才那個鬼，力氣還挺大，掐得我腳踝疼。真是背時。回去抹點藥就好了。」
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被嚇到的後怕。
「你不怕？」義勇問。
「怕啊。」
林稚說，「但不是怕鬼。是那隻手摸我腳的時候，噁心，汗毛都豎起來了。」
她咬了一口肉，嚼了兩下咽下去，「鬼嘛，又不是沒見過。你一刀就劈了，我怕什麼。」
義勇看著她啃肉串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
「你剛才罵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林稚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哪句？」
「第一句。」
林稚噗嗤笑了出來。
「那是四川話。罵人的。罵的很髒，別學。」
義勇想了想那句話的發音，沒再問了。
兩人坐在旅館門口的石階上，吃著燒烤，看著天邊的晚霞一點一點暗下去。
炭火紅彤彤的，映在林稚臉上，把她的白髮染成暖橘色。
義勇吃了二十幾串，吃到最後連烤架上剩下的幾片青椒都吃完了。
林稚把烤架和炭火收回莊園，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
「晚安，富岡先生。明天回去。」
「嗯。」
林稚上樓回了房間。
義勇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也上去了。
他回到自己房間，沒有點燈。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印出一塊銀白。
他坐在布團上，把日輪刀放在身邊，靠著牆壁，看著那塊月光。
「姐姐。錆兔。」
他開口，聲音很輕。
「我遇到了一個很好的人。」
月光從窗戶移到了牆角。
義勇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林稚房間前，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蹲下來。
門縫裡透出一點燈光。
她已經睡了。
地上有兩顆小小的銀鈴鐺，是林稚從腳鏈上解下來丟掉的那兩顆。
他撿起來，攥在手心裡，回到自己房間，放在枕頭旁邊。
鈴鐺很輕，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