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蝶屋的隔天,林稚就開始幹活了。
傷員排了一溜,有在任務中被鬼抓傷的,有訓練時把自己摔骨折的,還有一個是被同伴的刀誤傷了胳膊,血止不住,臉白得像紙。
林稚切了素問,一個接一個地治。
斷骨的長好了,裂開的傷口癒合了,那個失血過多的被她一道初綻從鬼門關拉回來,臉色從白轉紅,躺在那兒愣了半天沒說出話。
旁邊的護理少女把空床位收拾好,等著下一個。
神崎葵在旁邊記錄傷情,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林稚治完最後一個,切回鴻音,給自己套了個春霖緩口氣。
飄帶在身側轉了一圈,冰晶凝成的帶子折射出窗外的光,細碎地灑在榻榻米上。
「累不累?」
蝴蝶忍靠在門框上,手裡捧著茶杯。
「還行。」
林稚甩了甩手腕,「比跟實彌打架輕鬆。」
蝴蝶忍笑了笑,沒接話。
下午沒什麼事,林稚坐在廊下彈琵琶。
三個小丫頭圍在她旁邊,中原澄趴在她腿上,寺內清靠在她肩膀上,菜穗坐在她腳邊,仰著臉看她。
林稚撥了幾個音,叮叮咚咚的,像山泉敲石頭。
她想了想,彈了一首《難解》。
這首曲子她沒在蝶屋彈過。
在奈良的時候,熒惑的花葬把她和義勇的記憶攪在一起,她看見了蔦子,看見了錆兔,看見了熒惑,那些死去的人還活著的模樣。
曲子從指尖淌出來,調子很慢,像一個人在霧裡走,看不清前面,也看不見後面。
她開口唱了。
第一句是藏語。
聲音不大,在廊下散開,像風吹過經幡。
在場的人沒有聽得懂的,但都安靜下來了。
蝴蝶忍的茶杯端在手裡,沒有送到嘴邊。
神崎葵從藥房門口探出頭,沒有走過來。
香奈乎從自己的房間出來,站在走廊盡頭,沒有靠近。
連三個小丫頭都不動了,趴在她腿上的中原澄連呼吸都放輕了。
林稚唱完藏語的部分,換成中文。
「今生相見,定有虧欠。」
「前世不欠,今生不見。」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誰說話。
最後一個音落下去,琵琶弦還在微微顫動。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菜穗最先開口,聲音小小的:「林稚姐姐,你唱的是什麼呀?聽不懂,但是好好聽。」
「一首歌。」林稚摸了摸她的頭,「講的是……人跟人之間的事。」
中原澄從她腿上爬起來,眨著眼睛問:「什麼事呀?」
林稚想了想。「有的人見了面,是因為上輩子欠了東西。這輩子還完了,下輩子就不見了。」
「那林稚姐姐跟我們是上輩子欠了東西嗎?」
林稚笑了。
「可能是吧。欠了你們好吃的。」
三個小丫頭都笑了。
蝴蝶忍端著茶杯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你唱的那個……開頭,是什麼意思?」
林稚偏頭看她。「你猜。」
蝴蝶忍笑了笑,沒追問。
但她端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角落的陰影里,義勇靠在柱子上,把刀抱在懷裡。
他聽完了整首曲子,一個字都沒聽懂,但最後一個音落下去的時候,他握刀的手指鬆了松。
他看著林稚的側臉,她正低頭撥弦,白髮從肩側垂下來,發尾那抹粉在風裡輕輕晃。
他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出聲。
無一郎不知什麼時候也站在走廊上,聽完了整首曲子,說了一句「好聽」,然後轉身走了。
義勇看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
又過了一天,正好是周二。
傍晚的時候,林稚跟蝴蝶忍去附近的村子出診。
這是蝶屋的慣例,每周二、四、六出診,周邊的村民生病了、受傷了、家裡有人需要看了,都會在這幾天來找。
林稚提著藥箱,跟在蝴蝶忍後面。
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土路兩邊種著柿子樹,果子還青著,硬邦邦地掛在枝頭。
一個老太太坐在自家門口剝豆子,看見蝴蝶忍就笑了。
「忍小姐來了!上次你給的藥膏,我老伴的腰好多了!」
蝴蝶忍笑著蹲下來,問了幾句,又從藥箱裡拿出一包藥粉,交代怎麼用。老太太拉著她的手說了好幾聲謝謝,又看見林稚,眼睛亮了。
「這是新來的大夫?長得真好看,跟畫上的人似的。」
林稚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擺了擺手說「您過獎了」,從藥箱裡掏出一包糖遞給老太太。
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
走了幾家,看了幾個病人。
一個小孩發燒,蝴蝶忍開了藥,林稚趁人不注意用清風垂露點了點小孩的後背,燒退得快了些。
一個老伯砍柴傷了手,傷口有點深,林稚幫他清理了傷口,上了藥,包紮好。
回程的路上,天已經快黑了。兩個人走在田埂上,晚風從稻田裡吹過來,帶著稻花的香氣。
林稚忽然開口。「忍。」
蝴蝶忍的腳步頓了一下。
林稚平時喊她「蝴蝶忍」,偶爾喊「忍小姐」是跟別人介紹的時候。
直接喊「忍」,這是第一次。
「怎麼了?」蝴蝶忍的聲音沒變,笑容也沒變。
「你身體裡的紫藤花毒,我知道。」
蝴蝶忍的腳步徹底停了。
她站在田埂上,暮色從她身後漫過來,把她整個人罩在暗色的光里。
她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那個笑容像一張紙,薄薄的,風一吹就要破。
「我沒告訴過任何人。」她說,聲音很輕。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我的技能。」
林稚說,「淨穢能清詛咒,也能清毒素。上次給你試藥的時候我掃了一眼,你體內的紫藤花毒已經……很深了。」
蝴蝶忍沉默了很久。
田埂下面,稻田裡的蛙鳴一陣一陣的,遠處的村子亮起了燈,橘黃色的光暈在暮色里像螢火蟲。
「兩年前。」
蝴蝶忍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姐姐被童磨殺了。上弦之貳。我打不過他,我現在打不過他,可能這輩子都打不過他。」
她頓了頓。
「但我總要殺了他。」
林稚沒有說話。
「所以我開始往自己身體裡注射紫藤花毒。一點一點地加,讓身體習慣,讓血液變成毒藥。這樣,就算我打不過他,只要他吃了我,他就會死。」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今天配了什麼藥、給哪個病人開了什麼方子。
但林稚看見她握藥箱的手指收得很緊。
「你打算把自己變成毒藥。」林稚說。
「嗯。」
「然後呢?」
蝴蝶忍笑了。
那個笑容比平時淡了很多,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茶,顏色還在,味道已經變了。
「然後?沒有然後了。」
林稚看著她的側臉,看了很久。
「我不勸你。」
林稚說,「這是你的選擇,你自己的仇,你自己決定怎麼報。」
蝴蝶忍轉頭看她。
「但是忍,你不是只有這一條路。」
蝴蝶忍的眼神變了。
「你什麼意思?」
「你打不過童磨,沒關係。」林稚把藥箱換到另一隻手上,「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過他,但我能讓你活著。一次打不過就兩次,兩次打不過就三次。你死不了,他總要死。而且......」
她看著蝴蝶忍的眼睛。
「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我幫你。」
蝴蝶忍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別急著把自己變成毒藥。」
林稚說,「變毒藥只有一次機會,用了就沒了。但你活著,就有無數次機會。加上我,機會更大。」
蝴蝶忍低下頭。林稚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很輕。
蝴蝶忍問。
「因為你沒問。」林稚說,「而且這是你的事,你不開口,我不該說。」
蝴蝶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這次的笑容比之前真了一些。
「你這個技能,真的什麼都能看?」
「差不多吧。」
林稚說,「但我不強制給你清。你想好了跟我說。」
蝴蝶忍點了點頭,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