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起來。
速度很快,比騎馬快得多,腳尖在樹枝上一點就是幾丈遠。
林稚跟在他身後三尺遠的地方,離地約三尺高,整個人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手腕上的光帶隨著兩人的距離伸縮,始終保持著三尺的長度。
風從耳邊刮過去,她的白髮被吹得散開,在身後飄成一匹白色的緞子,發尾那抹粉在風裡忽隱忽現。
她低頭看了看腳下,樹梢、屋頂、田野,一樣一樣地從下面掠過。
「好玩!」
她喊了一聲。
義勇沒有回頭,但他的腳步輕了一點。
到狹霧山的時候,天剛過午。
鱗瀧左近次的木屋建在山腰上,門口種著幾棵老樹,樹幹上纏著藤蔓,葉子黃了一半。
屋頂的瓦片有些年頭了,長了青苔,檐下掛著幾串干辣椒和蘿蔔。
林稚從義勇手腕上解下來,腳一落地,銀鈴叮噹響了一串。
她活動了一下手腕,飄了一路,手有點酸。
義勇站在她旁邊,看著那間木屋。
他的表情沒變,但林稚注意到他的手在抖,指尖微微發顫。
他沒有進去。
門開了。
炭治郎從裡面走出來,穿著灰藍色的和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裡端著一盆水。
他看見義勇,愣住了,又看見林稚,盆差點沒端住。
「林稚姐姐!」
他把盆放在地上,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站在林稚面前,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來了。你真的來了。」
林稚看著他。
比上次見面的時候高了一點,也壯了一點,臉上的嬰兒肥消下去一些。
「長高了。」
她說。
炭治郎抹了一把眼睛,笑了。
「鱗瀧先生說我還差得遠。」
「禰豆子呢?」
炭治郎的表情沉了一點。
「在屋裡。她的狀況不太穩定。有時候清醒,有時候不太清醒。上次你給她清過一次之後好了很多,但這幾天又開始反覆了。」
林稚點了點頭。「我進去看看。」
她走了兩步,回頭看義勇。
他還站在門口,沒有動。
「富岡先生?」
義勇看著那間木屋,看了很久。
「我在外面等。」他說。
林稚看了他一眼,沒有勉強。
炭治郎領著林稚進了屋。
禰豆子坐在房間的角落裡,穿著粉色的和服,頭髮散著,嘴裡咬著一條竹枷。
她看見林稚,喉嚨里發出含糊的聲音,不像上次那樣嘶吼,更像是在努力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林稚在她面前蹲下來。
「禰豆子,我來了。」
禰豆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甲比上次短了一些,顏色也淡了一些,從黑色變成了灰褐色。
林稚握住她的手,一道清心落在禰豆子身上。
淡粉色的光團從她掌心飄出來,沒入禰豆子的胸口。
禰豆子的身體震了一下,喉嚨里的聲音更清楚了。
林稚沒有停。
一道春霖落在她身上,粉色的光點像花瓣一樣散開。
一道清風垂露,一道點絳。
她把能用的技能一個一個地試過去,觀察禰豆子的反應。
禰豆子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眼睛裡的混沌一點一點地褪去,露出底下那雙原來就有的、溫柔的、粉紅色的瞳孔。
「哥……哥……」她含糊地說了一個詞。
炭治郎跪在她旁邊,眼淚掉下來了。
「禰豆子,我在。我在這兒。」
林稚又加了一道約定,把禰豆子的狀態穩住。
「我在這兒住幾天,給她調理。」林稚說。
炭治郎抹著眼淚點頭。
林稚站起來,走出木屋。
義勇還站在門口,姿勢跟剛才一模一樣。
「富岡先生。」
林稚走到他面前,「我在這兒住幾天,你先回去?」
義勇看著她。
「不用。」他說,「我也住幾天。」
林稚愣了一下。
她以為他會走,沒想到他要留下來。
她沒有再問為什麼。
鱗瀧左近次從屋後走出來,白髮,戴著天狗面具,身穿藍色水波紋和服。
他看著義勇,面具下面的眼睛彎了彎。
「義勇。好久不見。」
義勇的腳步停了。「鱗瀧先生。」
「進去坐吧。」
鱗瀧左近次的聲音很平靜,「屋子夠住。」
義勇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鱗瀧左近次看了林稚一眼,目光在她腳踝的銀鈴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她身後的飄帶,沒有問什麼。
「你是炭治郎說的那個醫者?」
「是。」林稚說,「林稚。」
「鱗瀧左近次。」
他往屋裡走,「進來吧,外面冷。」
林稚跟著進了屋。
木屋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灶台在屋角,灶膛里的火還燒著,鍋里的味噌湯咕嘟咕嘟地冒泡。
榻榻米上鋪著幾床布團,疊得整整齊齊。
炭治郎把角落裡的一個房間收拾出來給林稚住,又給義勇收拾了隔壁的一間。
林稚把背包放下,換了身輕便的衣服,出來幫炭治郎做飯。
義勇坐在廊下,抱著刀,看著遠處的山。
山上的樹葉紅了,一層一層的。
錆兔以前就坐在這個位置。
每次練完刀,錆兔會坐在廊下,把刀放在旁邊,兩條腿伸出去,仰頭看天。
義勇坐他旁邊,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那樣坐著,等鱗瀧先生喊吃飯。
義勇把視線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虎口的繭還在,握刀的地方磨出了一層硬皮。
「義勇,不要停下來。」
他閉上眼睛。
錆兔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像隔著一層水。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但還可以做得更好。」
他睜開眼。
林稚從屋裡探出頭來。
「富岡先生,吃飯了。」
義勇站起來,把刀別回腰間,走進屋。
灶台上擺著幾碗飯,一鍋味噌湯,一碟醃蘿蔔,一碟炒青菜。
炭治郎端著碗坐在角落裡,林稚坐在他旁邊,正在給他夾菜。
鱗瀧左近次坐在主位上。
「義勇,你瘦了。」他說。
義勇端著碗,沒有回答。
「蝴蝶忍沒給你做飯?」
鱗瀧左近次的語氣很平淡,但林稚聽出來他在開玩笑。
「林稚做的。」
義勇說。
鱗瀧左近次看了林稚一眼。
「哦?」
林稚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
「就……順手做的。」
「好吃嗎?」
鱗瀧左近次問義勇。
義勇夾了一口飯。
「好吃。」
鱗瀧左近次笑了。笑聲不大,但很真。
吃完飯,林稚又去看了看禰豆子。
她的狀態比下午好了不少,眼睛裡的混沌基本褪乾淨了,能認出炭治郎,也能認出林稚。
她看著林稚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像是在笑。
林稚摸了摸她的頭,給她加了一道清風垂露。
「明天再給你清。今天先休息。」
禰豆子點了點頭。
林稚走出房間,炭治郎跟在她後面。
「林稚姐姐。」
「嗯。」
「謝謝你。」
林稚回頭看了他一眼。「謝什麼?」
「謝謝你願意來。」
炭治郎低著頭,「禰豆子她……我真的很怕她有一天徹底失去意識。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林稚看著他。
這個少年比雪地里那會兒長大了不少,但眼眶紅起來的樣子還跟那時一樣。
「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
林稚說,「你好好練劍,禰豆子交給我。」
炭治郎用力地點了點頭。
夜裡,林稚躺在布團上,盯著天花板。
這間木屋比蝶屋的房間還小,但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
木頭的氣味,灶膛里餘燼的暖意,窗外山風的聲音,都讓她覺得安定。
翻了個身,把被子蓋在頭上,銀鈴悶聲響了一下。
隔壁房間,義勇躺在布團上,睜著眼睛。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方形。
他閉上眼睛。
山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帶著松脂和落葉的氣味。
錆兔。他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窗外,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整座山照成銀白色。
狹霧山的夜很靜,靜得能聽見遠處溪水的聲音,靜得能聽見林稚翻身時銀鈴的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