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林稚就醒了。
狹霧山的早晨比蝶屋冷得多,窗戶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霧,外面的山色隔著霧氣看過去,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
她從布團上坐起來,腳鏈在被子外面響了一聲,銀鈴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脆。
她換了一身[玄狐遊蹤]銀白交領短衫,黑緞腰封,墨色長裙高開叉,走動時露出腳踝的銀鏈和繡花鞋的鞋尖。
這身衣服利落,不拖沓,在山裡走動方便。
出了房間,炭治郎已經在院子裡了。
他穿著灰藍色的和服,袖子卷到手肘,手裡握著木刀,正在重複一個揮刀的動作。
腳下的泥地被踩出一個淺淺的坑,顯然已經練了很久。
鱗瀧左近次站在廊下,雙手背在身後,天狗面具遮住了臉,但那雙眼睛透過面具的孔洞看著炭治郎,目光平靜而專注。
義勇坐在廊下的角落裡,抱著刀,姿勢跟昨天一模一樣。
林稚在炭治郎旁邊站了一會兒。
他揮刀的動作很認真,每一刀都帶著力氣,但能看出來還不夠流暢,有時候刀揮到一半會微微頓一下,像是身體跟不上腦子。
「炭治郎來多久了?」
林稚問鱗瀧。
「兩個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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鱗瀧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不高不低,「呼吸法還沒學全,全集中也還沒掌握。」
炭治郎聽見了,手裡的刀沒停,但耳朵紅了一點。
林稚沒再問,在廊下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木頭被早晨的露水浸得有些濕,坐上去涼絲絲的。
炭治郎練完一套,收刀站好,額頭上全是汗,呼吸有些亂。
「全集中·常中。」
鱗瀧說,「你還沒做到。任何時候,任何狀態,呼吸都不能斷。」
「是。」炭治郎擦了擦汗。
「今天繼續練水之呼吸的型。先從壹之型開始,一百遍。」
炭治郎沒有抱怨,重新握好木刀,擺出起手式。
林稚看著他把刀舉過頭頂,然後劈下來。
動作比剛才流暢了一些,但肩膀還是有點緊。
她不太懂劍術,但能看出來炭治郎在用很大的力氣,刀劈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在往前傾。
義勇開口了。
「肩膀放鬆。」
炭治郎愣了一下,回頭看他。
義勇沒再說話,只是看著院子裡的某個方向,像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但炭治郎照做了,肩膀松下來,下一刀果然穩了不少。
林稚看了義勇一眼,他沒什麼表情變化,但她的手在袖子裡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
炭治郎練到第五十遍的時候,鱗瀧讓他停下來。
「跟我來。」
鱗瀧轉身往後山走。炭治郎跟在後面,林稚也站起來,看了一眼義勇。
義勇沒動,但她走了幾步之後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他跟上來了。
走了一刻鐘左右,樹叢忽然向兩邊退開,視野驟然開闊,水聲從遠處涌過來,更沉的、更重的、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不斷墜落的聲音。
林稚停下腳步。
她看見了瀑布。
一整條河的河水從幾十米高的崖頂傾瀉而下,白練般的水流砸在下面的岩石上,濺起的水霧翻湧著往上升,在半空中形成一團經久不散的白色雲氣。
崖壁是黑色的,被水汽長年累月地浸潤,表面長滿了深綠色的青苔和蕨類植物,從崖頂一直蔓延到崖底,像一幅掛毯。
水流衝擊岩石的聲音太大了,大到不像是聲音,更像是一種震動,從腳底傳上來,穿過骨頭,在胸腔里嗡嗡地響。
崖頂的邊緣向前探出一截,像一隻張開的嘴。
那裡長著幾棵矮松,根系牢牢地扎在岩石縫隙里,枝葉被水霧打濕了,顏色深得像墨。
從這裡看過去,瀑布對面的山壁也是陡峭的,整條峽谷被夾在兩堵綠色的牆之間,只有頭頂的天空是開闊的,幾朵雲慢悠悠地飄過去,跟下面奔騰的水流形成了奇怪的對照。
鱗瀧走到懸崖邊上,往下看了一眼。
水霧從他的腳邊漫過去,像雲海。
炭治郎跟在他後面,站在懸崖邊緣,往下看了一眼,然後退了一步。
那個地方太險了,站在那裡的本能反應就是往後退。
崖壁是垂直的,底下是翻湧的水霧和不知道多深的水潭,掉下去不是摔死就是淹死,或者被水流砸暈再淹死。
鱗瀧轉過身,看著炭治郎。
「水之呼吸的本質,不是控制水。」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瀑布的轟鳴聲中,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是融入水。成為水的一部分。」
炭治郎點了點頭,但林稚看出來他沒聽懂。
他臉上的表情很認真,眼睛裡有一點困惑,但他在努力理解。
「呼吸法不是用來對抗自然的。」
鱗瀧說,「是用來理解自然的。你站在瀑布前面,不是要跟它對抗。你要變成它。」
他往旁邊讓了一步,露出身後的懸崖邊緣。
「下去。」
炭治郎愣了一下。
鱗瀧沒有重複。
他站在那裡,面具後面的眼睛看著炭治郎,平靜地等著。
炭治郎走到懸崖邊上,往下看了一眼。
水霧從下面湧上來,打在他臉上,把他的劉海打濕了,貼在額頭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
鱗瀧抬腳,踹在他後腰上。
動作不大,甚至稱不上粗暴,就是一腳。
炭治郎整個人往前一傾,從懸崖邊緣消失了。
「禰豆子……!!」
炭治郎的驚呼從水霧裡傳來,瞬間被轟鳴的瀑布徹底吞掉
林稚腦子空了一瞬,等反應過來人已經站在懸崖邊上了。
水霧從下面湧上來,打在臉上,涼的。
她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水霧太厚了,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水流砸在岩石上的聲音,和偶爾從霧裡傳出來的、被水嗆到的咳嗽聲。
「他不會死。」
鱗瀧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林稚轉頭看他。
他站在懸崖邊上,雙手背在身後,姿態跟剛才一模一樣,仿佛那一腳不是他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