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稚從地上站起來,把二胡收進背包。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銀鈴響了一聲,在山間傳出去很遠。
她看著錆兔,又看了看真菰,目光在兩個人臉上各停了一下。
「你們站到一起。」她說。
錆兔和真菰對視了一眼。
錆兔走到真菰旁邊,兩個人並肩站著,中間隔了半步的距離。
錆兔比真菰高半個頭,淺橙色的頭髮被風吹起來,掃過真菰的額角。
真菰沒有躲,她的手指垂在身側,輕輕捻著和服的袖口,那個動作又回來了。
林稚抬起右手。
系統面板在面前展開,溯洄的圖標亮著,邊緣的金色光暈比剛才更亮。
她盯著那個圖標看了兩秒,手指懸在「是」的上方,沒有按下去。
她轉過頭,看著剩下的十一個人。
吉田鈴站在最前面,面具掛在腰間,狐狸的眼睛空洞洞的,空洞後面是她自己的眼睛,很亮。
朝倉優斗站在她旁邊,面具遮著臉,看不見表情,但他的肩膀是平的,沒有縮著。
佐佐木美咲站在最後面,她的短髮被風吹起來,露出耳朵。
她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把他們的臉記在腦子裡。
吉田鈴,朝倉優斗,佐佐木美咲,橋本一輝,小野寺梅,野中淳之助,中島凜,井上大介,小林春,石川優真,山田太郎。
十一個名字,十一張臉,十一件和服。
她記住了。
林稚把目光收回來,按下了「是」。
光芒從她掌心湧出來。
一種更亮的、更薄的、像蝴蝶翅膀上鱗粉一樣的光。
光從她的指縫間滲出來,一絲一絲的,在半空中凝聚,變成一隻一隻的蝴蝶。
蝴蝶從她掌心飛出來,一隻接一隻,鋪滿了面前的空氣。它們繞在錆兔和真菰身邊,越繞越快,光跡織成一個半透明的繭,比林稚還高。
錆兔的身影在左邊,真菰的身影在右邊,兩個人的輪廓在光里變得越來越模糊,像被水泡開的墨,一點一點地化開,又重新聚攏。
林稚感覺到身體裡的力氣在往外抽。
更慢的,更深的,像有人把手指插進她的身體裡,一根一根地往外抽她的筋,抽得很慢,每一根都帶著她的體溫和心跳。
她的腿開始發軟。
她蹲下來,一隻手撐在地上,另一隻手還抬著,掌心對著那個光繭。
蝴蝶還在往外飛,從她的身體裡源源不斷地湧出來,每一隻都帶走一點她的命。
痛苦瞬間湧來。
是錆兔的死。
那隻手鬼握住錆兔的頭顱時,骨頭碎裂的感覺,皮膚被撕裂的感覺,意識在黑暗中一點一點下沉的感覺,所有的感覺像洪水一樣湧進她的身體裡。
手鬼的手指插進她的頭髮里,她感覺到自己的頭骨在響,很多聲,很多很多聲,像有人在踩乾枯的樹枝,一腳一腳地踩,踩碎了還要再碾一下。
林稚的身體承受不住趴在地上,手指插進泥土裡,指甲斷了,她沒有感覺。
她的嘴張著,但沒有聲音,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也許是血,也許是別的什麼。
感覺變了。
真菰的死。
手鬼的手指扣進真菰右手腕的皮肉里。往外一拉。
脫臼的聲音悶悶的。
左手。
右腿。
左腿。
真菰的身體散開了,四肢落在藤襲山的落葉上。
她的軀幹落在地上,後腦勺磕在石頭上的聲音空洞洞的。
眼睛還睜著。
嘴唇動了最後一下,沒有聲音。
林稚的身體在地上蜷成一團,像一隻被踩過的蟲子。
她的手指還在往泥土裡摳,指甲已經斷了,指腹磨破了,血滲進土裡,和泥混在一起,變成深褐色。
她的眼淚滴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
她嘗到了鹹味和血腥味,分不清哪個是眼淚哪個是血。
光繭還在轉。
蝴蝶還在飛。
林稚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息,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天。
時間在她身上已經不起作用了,她只剩下疼痛,一種接一種的疼痛,錆兔的,真菰的,交替著來,有時候一起來,像兩把鋸子在鋸她同一根骨頭,一把從左往右,一把從右往左。
然後疼痛停了。
她的身體還趴在地上,還在發抖,但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疼不見了。
她翻了個身,面朝上,看著天空,眼睛眨了兩下,笑了笑。
天還是那個天,藍的,有幾朵雲,慢悠悠地飄著,跟她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格老子的,還行,不疼。」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還能動。
林稚明白這世上沒有不勞而獲的東西,任何事情都一樣,逆天改命而已,也沒什麼的。
過了一會兒光繭裂開了。
蝴蝶從裂縫裡飛出來,一隻一隻的,翅膀上的光比剛才淡了很多,像快要滅的燈。
錆兔站在光繭原來的位置上。
他變了。
個子高了,肩膀寬了,淺橙色的頭髮比之前長了一些,垂在肩側,右臉的傷疤還在,從嘴角延伸到顴骨,顏色比記憶里淡了一點,但痕跡還在。
他的手指比之前粗了,骨節分明,虎口的繭還在,握刀的地方磨出了一層硬皮。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翻過來,又翻過去,像在確認這雙手是自己的。
真菰站在他旁邊。
她也變了。
她比之前高了,從十三歲抽條到二十一歲,身體從少女變成了女人,但她的臉還是那張臉,黑髮垂在背後,發尾微微卷著,水色的眸子在陽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
她穿著梅花短和服,衣服在她身上顯得短了,袖口只到手腕上面,裙擺只到膝蓋,露出一截小腿。
她低頭看著自己露出來的腿,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膝蓋,確認那觸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