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太郎第一個動了。
他走到錆兔面前，仰著臉看他。
他比錆兔矮了一個頭，他得仰著臉才能看見錆兔的眼睛。
他看著錆兔，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戳了戳錆兔的胸口。
手指沒有穿過去，碰到了布料，碰到了布料下面的骨頭和肉。
山田太郎的手停在錆兔的胸口上，沒有收回來。
「真的活了。」
他說。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啞得像砂紙。
錆兔低頭看著山田太郎的手指，那根手指按在他胸口上，他能感覺到那個壓力，很輕，但存在。
「嗯。」錆兔說。
山田太郎把手收回去，退了一步。
他沒有再說話，嘴角彎了一下，帶著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的表情，像把三十年沒說出口的話壓縮成了一個弧度。
吉田鈴走到真菰面前，拉著真菰的手，上下打量她。
真菰比她高了，吉田鈴得仰著臉才能看見真菰的眼睛。
她的手指攥著真菰的手指，攥得很緊。
真菰的手指是實的，有溫度，有脈搏，在皮膚底下一下一下地跳。
「你長大了。」吉田鈴說。
真菰低頭看著她，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其他人圍過來，沒有擠在一起，散開站著，像在等一個儀式結束。
朝倉優斗站在最邊上，面具還戴著，但他把面具往上推了一點，露出下半張臉，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線。
佐佐木美咲站在真菰身後，伸手摸了摸真菰的頭髮，手指從發頂滑到發尾，沒有穿過去，她摸到了，她的手指在真菰的頭髮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林稚趴在地上，看著他們。
她的身體已經動不了了，手指還插在泥土裡，指甲斷了，指腹磨破了，血已經不流了，傷口上糊著一層泥，幹了，裂開，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她的臉貼著地面，能感覺到草的葉子扎在她臉上，扎得很輕，像螞蟻在爬。
她聽見系統面板在腦海里響了一聲。
【溯洄完成。消耗生命值160%，觸發化羽代償。當前生命值40%。代價：失去聽覺、痛覺；因果侵蝕30天；痛苦共鳴10天；虛弱狀態30天。】
【世界記憶修正完成。限制生效。】
林稚把臉從泥里抬起來。
她先看錆兔，再看真菰，然後看那十一個還站在原地的靈魂。
吉田鈴在笑，朝倉優斗把面具推回原位了，佐佐木美咲在抹眼睛，山田太郎低著頭，把手塞進袖子裡。
她看著他們，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但看懂了。
他們在說「太好了」，在說「終於」，在說「你們要好好活著」。
嘴唇動的幅度不一樣，有的快，有的慢，但意思都一樣。
林稚把下巴擱在地上，嘴角彎了一下。
她想說「我沒事」，但感覺不到自己的聲帶在震動，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錆兔朝她走過來，蹲在她面前。
他的臉離她很近，淺橙色的頭髮垂下來，掃過她的額頭。
他的嘴唇在動，說了什麼。
林稚沒聽見，但她看懂了。
「林稚。你還好嗎？」
林稚看著他，想點頭，但脖子動不了。
每一塊骨頭都像被人拆下來又胡亂裝回去，怎麼動都透著彆扭。
她張了張嘴，用盡力氣擠出了兩個字。
「沒事。」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
錆兔的眉頭皺了一下。
真菰也蹲下來了，跪在她旁邊，伸手摸了摸林稚的臉。
她的手指是溫熱的，有體溫，有脈搏，在林稚的顴骨上停了一下。
「你流了好多血。」真菰說。
林稚看懂了。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真菰，又看了看錆兔，把兩個人的臉在視線里各停了一會兒。
錆兔十九歲，真菰二十一歲。
他們活著，站在她面前，能碰她，能說話，能呼吸。
林稚把眼睛閉上。
錆兔沒有等她再睜開。
他把手臂從她後腦勺和肩膀下面收攏，一隻手托住她的背，一隻手攬住她的腿彎，把她從地上抱起來。
林稚的腦袋歪在他肩膀上，眼睛閉著，睫毛沒動。
白色的長髮垂下來，發尾那抹粉沾著泥和血，在風裡輕輕晃。
真菰站在旁邊，伸手把林稚臉上的碎發撥到耳後。
她的手指碰到林稚的顴骨，涼的，但還有溫度。
「先回去，晚點我們上來。」錆兔說。
他朝著其他人點點頭，轉過身，抱著林稚往山下走。
真菰走在他右邊，兩個人的腳步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十一個半透明的身影散落在巨石周圍，有的站著，有的靠著樹幹，有的蹲在地上，臉上帶著欣慰的笑。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離開。
太陽從樹葉縫裡漏下來的光斑移了一寸。
看著錆兔的背影越來越小。
淺橙色的頭髮在林間忽明忽暗，龜甲紋的和服被樹枝颳了一下，他沒有回頭。
銀鈴從林蔭深處傳過來，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
錆兔走一步，鈴聲響一聲。
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有人在用指甲敲一面很薄的瓷碗，敲一下，停一下，再敲一下。
「真好聽。」有人說了一句。
沒有人接話。
鈴聲還在響。
越來越遠。
越來越輕。
最後什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