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的和服,黑髮披散著,嘴裡的竹枷咬著,但她的身體在往前傾。
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拽著,腳尖已經抬起來了,身體的重心已經移到了門檻上方。
她的眼睛盯著林稚。
瞳孔是粉紅色的,但瞳孔周圍那一圈顏色在變,從粉紅往更深的方向沉,像墨水滴進水裡,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
她的手指扣在門框上,指甲陷進木頭裡,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更壓抑的、從胸腔里擠出來的聲音,發出的那種嗚咽。
炭治郎還靠在廊柱上,手捂著鼻子,臉紅得跟煮熟的蝦一樣。
他張了張嘴想喊「禰豆子」,但聲音從喉嚨里出來的時候變成了一個含糊的氣音,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錆兔擋在林稚和禰豆子之間。
他的手沒有武器,但身體已經繃緊了,肩膀往前送,膝蓋微曲,是隨時準備出手的姿勢。
他的呼吸比平時重,瞳孔還是比平時大,但他控制住了。
真菰站在錆兔旁邊,手按在錆兔的手臂上,在提醒他別先動手。
然後義勇動了。
他從廊下走過來,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木屐踏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厚的鼓。
他走到禰豆子面前,停下來了。
沒有拔刀。
沒有推她。
他就站在那裡,站在禰豆子和林稚之間,用身體隔開了那條直線。
禰豆子的手停在半空中,離義勇的胸口不到一拳的距離。
她的指甲已經變長了,泛著青灰色的光澤,指尖微微顫抖著,像一隻被線拽住的風箏,想往前飛,又被什麼東西死死拉著。
義勇低頭看著她,表情沒有變化。
「回去。」他說。
禰豆子的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更壓抑的,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像一隻被按在水裡的動物在掙扎。
她的眼睛還在變色,粉紅色的瞳孔周圍那一圈暗色還在往外擴散,像墨水滴進水裡,一圈一圈地盪開。
義勇沒有動。
他的呼吸很平穩,手垂在身側,沒有按刀柄,沒有握拳,就那麼站著。
林稚躺在布團上,偏頭看著門口。
她聽不見禰豆子在吼什麼,也聽不見義勇說了什麼。
但她看見了。看見義勇擋在那裡,用身體隔開了禰豆子和她。
她抬起手。
手臂在發抖,從肩膀到指尖都在抖。
她把掌心對準禰豆子的方向,一道清心的光芒從指尖滲出來。
很淡的粉色的光,光芒從她掌心飄出去,在空中搖搖晃晃的,像一隻飛不動的蝴蝶。
光團飄到禰豆子胸口,沒進去了。
禰豆子的身體震了一下。
她的手從半空中落下來,垂在身側。
指甲從青灰色退成灰褐色,又退成正常的肉色。
瞳孔周圍那一圈暗色慢慢散開了,從邊緣往中心收攏,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地退回原來的位置。
她的眼睛變回了粉紅色。
那層蒙在瞳孔上的霧氣散了。
禰豆子眨了眨眼,看著面前的義勇,又偏頭看了看躺在布團上的林稚。
她的嘴唇動了,竹枷在嘴裡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聲音含糊不清,但能分辨出那幾個音節。
「姐……姐……」
林稚看見了她的口型,嘴角彎了一下。
手從半空中落下來,砸在布團上,連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錆兔蹲下來,把林稚的手臂放回被子裡。
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腕的時候頓了一下,她的脈搏很弱,跳得很快,像一隻受驚的小鳥在籠子裡撲翅膀。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真菰從旁邊遞過來一條濕毛巾,錆兔接過去,擦林稚嘴角的血。
動作很輕,從嘴角往耳根方向擦,一下一下的,像在擦一件怕碎的東西。
毛巾上沾了血,暗褐色的,在白色的棉布上暈開,像一朵凋謝的花。
炭治郎還靠在廊柱上。
他的臉紅已經退了一些,但耳朵還是紅的,像被人揪過一樣。
他捂鼻子的手放下來了,但手指還在抖,指節泛白,攥著衣角攥得很緊。
他盯著林稚,嘴唇在動,聲音很小。
「這個味道……我聞過……」
他在回憶。
第一次見面,雪地里。
林稚站在他家門口,白髮被風吹起來,發尾那抹粉在雪光里很淡。
他當時聞到了一股蓮花香,很淡,淡到他以為是院子裡哪株花開了,沒在意。
後來寫信時,信上帶著淡淡的蓮花香,他以為是墨的味道。
他一直以為那是她身上熏的香,或者水墨的味道。
原來是她血的味道。
炭治郎的手攥得更緊了。
「林稚姐姐……你的血……怎麼會有這麼濃的蓮花香?」
林稚沒聽見。
她看見炭治郎的嘴唇在動,看見「香」那個口型。
她點了點頭。
她知道他在問什麼。
炭治郎的臉又紅了一點。
像喝了烈酒之後從胃裡往上涌的那種紅,從脖子開始,一路燒到耳朵尖,連額頭都泛著淡淡的粉色。
他的呼吸亂了,鼻子裡的氣息變得又急又燙,像有人在鼻腔里點了一把火。
他使勁搖了搖頭,咬了一下嘴唇內側。
「太香了……」聲音有點飄。
義勇站在門口,看了炭治郎一眼。
「她是稀血。」他說。
「實彌也是稀血,但他的血沒有氣味。人聞不到。鬼聞了會發瘋。」
義勇頓了頓。
「你的不一樣。人也能聞到。」
炭治郎抬頭看著義勇。
義勇的表情沒有變化,語氣跟平時一樣。
但他說的每一個字炭治郎都聽進去了。
實彌的血沒有氣味。
林稚的血有。
而且聞起來是甜的。
蓮花味的甜,清冽的甜,像夏天傍晚站在荷塘邊,風吹過來,帶著水氣和花香的那種甜。
聞一口不會覺得危險。
聞兩口不會覺得不對。
聞三口,腦子就開始發暈了。
炭治郎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林稚姐姐,你這個味道……比我想的重多了。」
林稚看懂了。
她沒說話,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的臉。
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一句四川話。
「老子曉得。」
錆兔蹲在她旁邊,聽不懂她說的什麼,但他看見她把自己蒙進被子裡那個動作,嘴角彎了一下。
他把被子從她臉上拉下來,露出她的眼睛。
「別悶著。本來就喘不上氣。」
林稚看著他,看懂了,沒再把被子拉上去。
真菰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那條沾了血的毛巾。
她把毛巾放在水盆里搓了搓,血在水裡散開,變成一團褐色的霧,很快就淡了。
她擰乾毛巾,搭在盆沿上,轉過身看著林稚。
「你之前從來沒讓我們聞到過。是你自己壓著的?」
林稚點頭。
「現在壓不住了?」
林稚又點頭。
真菰沒有再問。
她看了一眼錆兔,錆兔看了她一眼,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分開了。
義勇還站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