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頭到尾沒有說話。
沒有問錆兔為什麼會在這裡,沒有問真菰為什麼會在這裡,沒有問林稚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站在那裡,看著錆兔蹲在林稚旁邊,手裡拿著毛巾,一下一下地擦她嘴角的血。
看著錆兔把被子從林稚臉上拉下來,露出她的眼睛。
看著錆兔嘴角那一下彎起來的弧度。
很小。
不注意根本看不見。
但義勇看見了。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一點,沒有握緊,只是收緊了一點。
他的目光從錆兔身上移到林稚身上。
她躺在布團上,臉白得像紙,嘴唇沒有血色,白髮散在枕頭上面,發尾那抹粉沾著泥和幹了的血。
她的眼睛半睜著,看著天花板,睫毛偶爾眨一下,很慢,像蝴蝶扇翅膀。
縮在布團里,被被子裹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小了不止一圈。
平時她站在那裡,穿著那些好看的裙子,腳踝上掛著銀鈴,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嗓門大得很,罵實彌的時候隔著半個院子都能聽見。
現在她躺在那裡,不說話了,不動了,連呼吸都輕得感覺不到。
義勇把目光收回來。
他看著錆兔。
錆兔蹲在林稚旁邊,淺橙色的頭髮垂下來,擋住了半邊臉。
他的側臉比義勇記憶里成熟了很多,下頜線更分明了,顴骨更高了,那道從嘴角延伸到顴骨的傷疤顏色淡了,但還在。
義勇盯著那道傷疤看了兩秒。
他記得那道傷疤。
錆兔小時候保護別人被抓的,傷口很深,縫了好幾針,拆線之後留了這道疤。錆兔自己不太在意,但義勇記得很清楚。
他還記得一些事。
紅薯。
掰成兩半。
遞過來。
「慢點吃。」
一巴掌。
扇在臉上。
「不要再說『如果』。」
藤襲山。
血浸透的和服。
斷刀。
他跪在那裡。
抱了很久。
現在錆兔蹲在他面前。
活的。
會動。
會擦林稚嘴角的血。
會彎嘴角。
義勇的手指在刀柄上又收緊了一點。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眉毛沒皺,嘴唇沒抿,眼睛還是那個顏色,深藍色的,像結了冰的湖面。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
沒有問「你怎麼還活著」。
沒有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有問「你這些年去了哪裡」。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錆兔。
錆兔感覺到那道目光了。
他抬起頭,看著義勇。
兩個人在空中對視。
錆兔先開口了。
「義勇。我回來了。」
義勇沒有回答。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只有指尖在刀柄上又輕輕顫了一下。
錆兔站起來,轉過身,面朝義勇。
他比義勇高一點,肩膀比義勇寬一點,淺橙色的頭髮被風吹起來,露出額頭。
「你還穿著這件羽織。」錆兔說。
義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半邊,龜甲紋的布料,在陽光下泛著深綠色的光澤。
「嗯。」他說。
錆兔沒有再說什麼。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中間隔了幾步的距離。
廊下的木板被踩響了。
鱗瀧從屋裡走出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的手扶著門框,手指在發抖,指節泛白。
他看見錆兔了。
錆兔站在院子裡,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影子是實的,不是半透明的,不是虛的,是實實在在的、踩在地上的、有邊有角的影子。
鱗瀧的手從門框上慢慢滑下來,往前走了兩步。
他站在錆兔面前,仰著臉看他。
錆兔比鱗瀧高了,鱗瀧得仰著臉才能看見他的眼睛。
「錆兔。」
鱗瀧說。聲音在抖,從喉嚨里出來的時候就破了,像一張被揉皺的紙。
「鱗瀧先生。」錆兔說。
鱗瀧的手抬起來,伸向錆兔的臉。
手指在抖,抖得很厲害,指尖離錆兔的顴骨還有一寸的時候,停了一下。
錆兔往前傾了傾,把臉貼進了鱗瀧的手心裡。
鱗瀧的手指碰到了錆兔的皮膚,溫熱的,有彈性的,底下有骨頭和肌肉。
鱗瀧的眼淚掉下來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
「你長大了。」他說。
「嗯。」錆兔說,「長大了。」
真菰從旁邊走過來,站在鱗瀧面前。
「鱗瀧先生。」
鱗瀧看著她,眼淚流得更凶了。
「真菰。你也長大了。」
「嗯。」真菰的嘴角彎了一下,「長高了不少。」
鱗瀧把手從錆兔臉上收回來,看著自己的手心。
剛才碰到錆兔顴骨的那個位置,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他把手攥起來了,像要把那點溫度留住。
炭治郎從廊柱旁邊走過來,站在錆兔和真菰面前。
他的臉還是紅的,但比剛才好多了。
他看看錆兔,又看看真菰,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擠出一句。
「錆兔前輩。真菰前輩。我是灶門炭治郎。鱗瀧先生的弟子。」
錆兔看著他。
「我知道。」錆兔說,「你練刀的時候,我在旁邊看過。」
炭治郎愣了一下。
「你在旁邊看過?」
「嗯。你揮刀的姿勢不對,肩膀太緊了。義勇跟你說過。」
炭治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起練刀的時候,義勇確實說了一句「肩膀放鬆」。
他朝錆兔鞠了一躬,又朝真菰鞠了一躬。
「請多指教。」
錆兔點了點頭。
真菰也點了點頭。
鱗瀧擦了擦眼睛,轉身看向屋裡。
林稚躺在布團上,被子蓋到下巴,白髮散在枕頭上面,臉白得像紙。
她的眼睛閉著,睫毛沒動,呼吸很輕。
「她怎麼了?」鱗瀧問。
錆兔沉默了一下。
「她救了我們。」
他說,「我們說不出。」
鱗瀧沒有再問。
他看著林稚,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炭治郎走到門口,蹲下來,看著林稚。
他的鼻子還在發酸,那股蓮花味還在空氣里飄著,比剛才淡了一些,但還是很濃。
他使勁吸了一下鼻子,又使勁吸了一下。
「林稚姐姐。你聞起來很好聞。」
林稚沒聽見,但她看見炭治郎的嘴在動,看懂了。
她翻了個白眼。
炭治郎笑了一下,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你流了好多血。你救人的時候,先顧好自己行不行?」他說,聲音啞了。
林稚看著他的嘴,看懂了。
「我儘量。」她說。
聲音很輕,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像沙子磨玻璃。
炭治郎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沒擦乾淨。
禰豆子從門口探出頭來。
她的眼睛已經完全恢復正常了,粉紅色的,乾淨的,像兩顆剛洗過的葡萄。
她看著林稚,嘴唇動了一下,竹枷在嘴裡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姐……姐……」
林稚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她伸出手,手指在被子外面勾了勾。
禰豆子從門口走進來,跪在林稚旁邊,把臉湊過去。
林稚的手指碰到禰豆子的臉頰,涼的,滑的,像摸一塊溫熱的玉。
「乖。」她說。
禰豆子的眼睛彎了一下,她在笑。
義勇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他的手指從刀柄上鬆開了,垂在身側。
他看著林稚躺在布團上,臉白得像紙,手指還在抖,但她在笑。
他看著錆兔站在旁邊,淺橙色的頭髮垂下來,目光落在林稚身上,嘴角帶著一絲他自己可能都沒注意到的弧度。
義勇把目光收回來了。
他看著院子裡的某棵樹,盯著了很久。
手指垂在身側,沒有握刀柄,沒有攥拳,就那麼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