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喝到一半時,有什麼東西從林稚嘴裡湧出來了。
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液體從喉嚨里往上翻,她沒來得及咽回去,已經從嘴角溢出來了,一滴一滴落在衣領上,在淺藍色的和服布料上洇開,像暈染的墨。
她低頭看了一眼,又喝了一口奶茶。
血混進奶茶里,從吸管里吸上來,味道變了,又甜又腥。
她把那口咽下去了,把奶茶杯放在旁邊的木板上,從背包里摸出一個瓷瓶。
瓷瓶不大,白底藍花,之前用來裝丹藥的,空了。
她拔開瓶塞,把瓶口抵在嘴角,低頭讓血往裡流。
紅色的液體從她嘴角拉成一條細線,落進瓶口,發出輕微的聲響。
滴答,滴答。
蓮花香從她嘴角的血漬里散出來,比之前更濃了。
那股清冽的甜味在院子裡瀰漫開,實彌的太陽穴跳了一下,杏壽郎的呼吸重了一拍,蜜璃的瞳孔微微放大。
林稚注意到了,抬起另一隻手,一道[驚春]從掌心散出去,落在幾個人身上,那股燥熱像被風吹散的煙,還沒來得及燒起來就滅了。
她把手放下來,繼續接血。
杏壽郎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林稚,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蜜璃從碗裡抬起頭來,腮幫子還鼓著,嚼到一半的東西忘了咽。
她看著林稚嘴角的血和手裡的瓷瓶,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林稚……你、你在幹什麼呀……」聲音發出來的時候帶著哭腔。
實彌把筷子拍在木板上,「啪」的一聲響。
「你這個女人怎麼回事?」
他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想伸手去拿那個瓷瓶,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林稚的表情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在做什麼日常的事,像在喝茶,像在吃飯,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她甚至還在用另一隻手把垂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怕頭髮掉進瓶子裡。
錆兔從廊下站起來,走到林稚面前蹲下。
他看著她的臉,看著她嘴角的血,看著她手裡的瓷瓶,嘴唇動了動,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
「林稚。你在吐血。」
林稚看著他的嘴型,眨了眨眼。
她知道。
她當然知道。
系統面板從剛才開始就在她眼前閃,一條一條的提示往外蹦,她看得清清楚楚。
【溯洄代價:聽覺喪失(剩餘29天)已觸發。痛覺喪失(剩餘29天)已觸發。因果侵蝕(持續29天)進行中。痛苦共鳴(持續9天)進行中。虛弱狀態(持續29天)進行中。(*꒦ິ⌓꒦ີ)】
【警告:痛苦共鳴期間,宿主身體會持續出現對應症狀。症狀包括但不限於:嘔血、暈眩、肌肉痙攣、呼吸暫停、心率失常。症狀不受宿主控制,與疼痛感知無關。建議宿主隨身攜帶容器,以備不時之需。(≖͞_≖̥)】
【備註:沒有痛覺不代表身體沒有損傷。建議宿主愛惜身體。雖然你感覺不到疼,但你的身體在替你疼。當前血量55%,達到60%稀血氣息可降低80%。( '-' )ノ)`-' )】
她一條一條看完,把面板關了,繼續接血。
實彌站在她面前,看著她嘴角的血從瓶子外面流下來一條,滴在衣領上,把淺藍色的布料染得更紅了。
他攥了攥拳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不知道疼嗎?」
林稚讀了他的口型,嘴角彎了一下。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搖了搖頭。
聽不見。
然後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又搖了搖頭。
也感覺不到疼。
實彌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手背上的青筋鼓出來一根,但他沒再說話,往後退了一步,坐回原來的位置,把筷子撿起來,攥在手心裡,沒夾菜。
蜜璃已經哭出來了。
眼淚從眼眶裡掉下來,砸在碗裡,混進米飯里。
她想說話,但嘴巴一開一合的,發不出聲音,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真菰伸手摟住蜜璃的肩膀,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手在蜜璃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她自己的眼眶也紅紅的,但沒有哭。
杏壽郎把筷子放下了。
他看著林稚,金紅色的眼睛裡有光在閃,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從來都是話最多的那個人,但現在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義勇坐在廊下最邊上。
他從林稚開始吐血的那一刻就停住了筷子,手上的筷子還夾著一塊糖醋裡脊,沒放進嘴裡,也沒放回碗裡。
他看著林稚,深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夾著裡脊的那隻手一直沒動,裡脊上的糖醋汁順著筷子往下滴,落在木板上。
錆兔還蹲在林稚面前。
他看著她手裡的瓷瓶,又看了看她的臉。
「你接這個幹什麼?」
林稚看著他的嘴型,想了想,從背包里掏出一個小布袋,晃了晃。
布袋裡裝的什麼,嘩啦嘩啦響。
錆兔接過來打開一看,是瓷瓶。
「裝血,給蝴蝶忍。」
林稚說,「她能拿來研究。別浪費。」
她說得很隨意。
錆兔攥著那個布袋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林稚手裡的瓷瓶接滿了。
她把瓶塞塞回去,收進背包,又從裡面掏出一個新瓷瓶,拔開瓶塞,繼續接。
這次的血流得比剛才快,顏色也更深了,暗紅色的,在瓶口匯聚成一團,然後拉成一條線落進去。
她的臉色從剛才開始就在變白,那種「像被水洗過一遍」的白,嘴唇上的顏色也在褪,原本粉橘色的嘴唇現在變成了灰白色,像冬天的枯葉。
林稚看了一眼系統面板上自己的血量。
53%。
還在往下掉。52%。51%。
稀血氣息的濃度在回升。
【當前血量51%,體內稀血因子活躍度持續上升。預計血量達到60%時,氣息可降低80%影響範圍。建議儘快提升血量。】
她把面板關了。
從背包里摸出一顆凝神丹,塞進嘴裡,嚼了嚼。
苦。
真苦。
沒加甘草的丹藥就是這個味道,苦得舌頭都發麻。
她咽下去的時候喉嚨動了一下,胃裡翻了一下,又有一股血湧上來,她偏頭吐進瓶子裡,沒浪費。
錆兔看著她嚼丹藥、咽血、面無表情的樣子,喉結動了一下。
「你究竟付出了什麼?」他問。
林稚看著他的嘴型,沒正面回答。
就回了兩個字:「別問。」
錆兔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她從背包里又摸出一顆凝神丹,塞進嘴裡,嚼了嚼。
苦。
還是苦。
瓷瓶又滿了。
她塞上瓶塞收進背包,掏出第三個。
這時候她才注意到院子裡安靜得過分。
所有人都看著她,蜜璃在哭,真菰眼眶紅著拍她的背。
杏壽郎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實彌攥著筷子盯著地面。
錆兔蹲在她面前一動不動。
義勇坐在最邊上,筷子上的糖醋汁已經滴完了,手上還保持著那個姿勢。
林稚看著他們,這飯還吃不吃了。
她把瓷瓶抵在嘴角,繼續接血。
「你們吃啊。」
她說,聲音沙沙的,含含糊糊的,因為嘴裡含著血,聽不太清,「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杏壽郎第一個動了。
他把筷子重新拿好,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了。
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但他在吃。
實彌把筷子攥得更緊了,但他也夾了一筷子水煮牛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
蜜璃吸了吸鼻子,從真菰肩膀上抬起頭來,端起碗,扒了一口飯。
腮幫子鼓起來的時候,眼淚還在往下掉,但她嚼了,咽了。
錆兔從林稚面前站起來,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碗,夾了一筷子炒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真菰端起碗,低頭吃了一口飯。
義勇把筷子上的糖醋裡脊放進碗裡,把筷子放下了。
他沒再吃。
林稚沒注意到。她正在看系統面板。
【當前血量:50%】
還在掉。
她靠回柱子上,手裡的瓷瓶還抵在嘴角,血落進去。
頭頂的月亮從雲層後面完全露出來了,光很亮,把整個院子照得白花花的。
她偏頭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挺圓的。
然後低頭繼續接血。
【大正秘聞·我的鬼呢?】
無限城裡,無慘看著面前的血池皺了眉。
少了三百多隻鬼。
不是鬼殺隊砍的,鬼殺隊砍的有痕跡,這些是憑空蒸發的,連渣都沒剩。
「鳴女,定位。」
鳴女撥了一下琵琶,畫面跳出來。
月色下,一個穿著爛西裝的男人蹲在河邊,正對著水面整理頭髮,三七分已經亂了,嘴角還有幹了的血。
無慘盯著那張臉看了三秒。
……誰?
「把他弄進來。」
時歧被傳送到無限城的時候,正從懷裡掏出斷成兩截的懷表,嘴裡念叨著「修一修應該還能用」。
抬頭看見滿牆的眼珠子,愣了一秒,然後站起來,把懷表揣回兜里,拍了拍西裝上的灰。
「老闆?」
無慘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人喊誰老闆?
「你誰?」
時歧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是被賜予血液的鬼。
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路過?」
無慘看了他一眼,伸手探進時歧的腦子裡翻記憶。
看到的畫面:時歧變成鬼,吃人,打幾隻低級鬼,跟一群柱打架,被打跑。
柱的臉模糊一片,像被水泡過的報紙,什麼都看不清。
沒有白髮女人,沒有蓮花香,沒有木屋。
無慘收回手,表情從「這是誰」變成了「這也還行」。
「你體內有我的血。進化過一次。」
無慘上下打量他,「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但能力能用。」
時歧還沒來得及說話,無慘手心湧出血,灌進他嘴裡。
「別死了。」
時歧被嗆得咳嗽,血從嘴角溢出來。
等他抬起頭,無限城已經空了,只剩他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大廳里。
他低頭看著手裡斷成兩截的懷表,又摸了摸還在疼的喉嚨。
「我他媽……就是出來吃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