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勇站在林稚房間裡,手裡攥著那條淺藍色的髮帶。
房間裡還有點蓮花香,很淡,從床鋪那邊散過來的,從枕頭上,從被子裡。
他把髮帶疊好塞進袖子裡,彎腰把地上散落的衣服撿起來。
他的黑色隊服外套搭在床尾,拿起來穿好,把地上的羽織撿起來,抖抖披在身上。
她的白色長袍揉成一團丟在牆角,拎起來抖了抖,疊好,放在床上。
還有一件淺藍色的肚兜,搭在床沿上,他只停了一瞬,拿起來疊好,放在最上面。
然後他站在房間中間,看了一圈。
枕頭歪了,他扶正。
被子散了,他疊了。
淡藍床單上痕跡太多,手一頓,耳朵紅了,在她衣櫃裡找到淡粉的床單,換了下來。
疊好放在矮桌。
床幔理好,昨晚被扯壞了,默了一會,把它拆下來,一起跟床單放著。
等林稚回來處理。
紙窗開了一條縫,他關上了。
鈴鐺。
他蹲下來,從床腳邊撿起兩顆銀色的小鈴鐺,和之前那兩顆一樣,是蝴蝶結形狀的,從她腳鏈上掉下來的。
他把鈴鐺攥在手心裡,站起來。
從走廊出去,護理少女們已經起了。
「富岡大人。」她們朝義勇打招呼。
義勇點頭,出了蝶屋。
他回了水柱宅邸。
錆兔在院子裡練刀,看到他進來,刀頓了一下。
「你嘴怎麼了?」
義勇沒回,從他旁邊走過去。
錆兔看著他的背影,然後看見了他脖子側面那個印子。
在鎖骨往上一點,咬痕,深的地方泛了紫。
錆兔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一點。
他跟著進了屋裡。
真菰坐在廊下喝茶,看到義勇進來,目光在他嘴角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義勇進了自己房間,把門關上。
他脫了隊服,先洗了個澡。
熱水從肩膀澆下來的時候,背上被燙得有點疼。
他側頭看了一眼鏡子。
鎖骨上有一個牙印,不大,但很深,周圍一圈青紫色。
是林稚咬的。
昨晚她趴在他胸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咬的,他當時沒覺得疼。
背上全是抓痕,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腰側,一道一道的,有的結了薄痂,有的還泛紅。
是他讓她抓的。
她喊「夠了」的時候他沒聽。
她喊「富岡義勇你夠了」的時候他聽到了,但他沒停。
他低頭,摸了一下鎖骨上的牙印。
笑了。
出房間的時候,錆兔還站在走廊上。
他看見義勇換了衣服,頭髮重新束了。
但他沒看義勇的臉,他看了一眼義勇的鎖骨位置,衣領蓋住了。
「林稚呢?」錆兔問。
「去奈良了。」
「你把她睡了還是她把你睡了?」
義勇沒回。
錆兔看了他兩秒,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種「我想打你但我忍住了」的表情。
然後他想了想。
林稚那個女人,嘴上什麼都敢說,手上什麼都敢做,但有些事她不會鬆口。
義勇要是想跟她在一起,沒那麼容易。
她不會因為睡了一覺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也不會因為睡了一覺就答應跟他在一起。
她那個人,看著好說話,心裡有桿秤。
錆兔的手指從刀柄上鬆開了。
「行吧。」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算了算帳覺得還行」的勉強。
義勇看了他一眼。
「你弄完就滾去做任務。」
錆兔說,轉身走了。
義勇站在廊下,從袖子裡掏出那兩顆鈴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他的任務在奈良附近。
做完就能過去。
他握著刀,從水柱宅邸出去了。
……
傍晚的時候,義勇到了松月旅館。
蜜璃在房間裡休息,林稚一個人坐在廊下,看庭院裡的桔梗花。
紫色的花瓣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它們開著。
她聽到腳步聲。
不是蜜璃的,蜜璃的腳步聲更快更輕。
不是松本太太的,松本太太穿木屐,走路有節奏的嗒嗒聲。
這個腳步聲她認得。
很輕,很穩,幾乎聽不見。
但她認得。
她沒有回頭。
義勇走到她身後,站了一會兒。
然後繞到她面前,蹲下來。
他把一個東西放在她手心裡。
一對鈴鐺腳鏈。
銀質的,比她現在戴的這副細一些,墜著幾顆小鈴鐺,鈴鐺上刻著細細的花紋,是桔梗花。
「什麼時候定的?」林稚問。
「幾個月前。」
義勇說。
從蝶屋出來之後。
從她第一次來奈良之後。
從他在她腳踝上看到那副銀鏈子開始。
林稚低頭看著手心裡的鈴鐺。
銀色的,在暮色里泛著淡淡的光。
她沒有說「謝謝」。
義勇伸手,把她腳上現在戴的那副取下來。
手指碰到她腳踝的時候,他的手指是涼的,她的皮膚也是涼的。
她的腳很白,白得像瓷,腳踝細得他一隻手就能圈住,還有很大的空隙。
很小。
他昨晚就發現了。
昨晚他的手捉著她的腳腕,拇指壓在內側那塊凸起的骨頭上,她的腳在他掌心裡,涼絲絲的,他不敢用力,怕捏碎了。
後面沒控制力道留了印子。
他把新鈴鐺戴上去。
銀鏈子繞過腳踝,扣上搭扣。
鈴鐺響了一聲。
很輕,比之前那副的聲音脆一些,像碎冰碰在一起。
他的手沒有收回去。
他握著她的腳踝,拇指搭在內側,剛好在鈴鐺下面。
林稚坐在廊下,義勇蹲在她面前,抬頭看她。
深藍色的眼睛映著天邊最後一抹光。
她看著義勇的眼睛。
又看了一眼他嘴角那個被她咬出來的印子。
結了一層薄痂,不大,但很清楚。
她抬手,手指碰到那個印子。
很輕。
碰了一下就縮回來了。
「疼嗎?」她問。
「不疼。」
義勇說。
他看著她的眼睛,等了一下。
確認她沒有要把腳收回去的意思。
然後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腳踝內側。
剛好是鈴鐺碰到的那塊皮膚。
很輕。
林稚沒動。
鈴鐺響了一聲。
風從庭院裡吹過來,桔梗花在暮色里晃了晃。
義勇蹲在她面前,手還托著她的腳踝,沒松。
他抬起頭,看著她。
手輕輕摸著上面的指印。
深藍色的眼睛映著她的臉。
她的白髮,她的眉毛,她的眼睛。
風吹過來,把他散了的幾縷頭髮吹到額前。
林稚看著那幾縷頭髮。
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
不是「他好好看」。
是「完了」。
[大正秘聞·蝴蝶忍的觀察日記(節選)]
大正某年某月某日。晴。
林稚今天給不死川送丹藥,說是專門給他煉的,加了「特製配方」。
不死川難得臉色緩和,當場吞了一顆。
然後他臉綠了。
辣椒麵。
她往丹藥里加了辣椒麵。
不死川追了她半個蝶屋,沒追上。
她躲在房樑上笑,說「你不是嫌苦嗎我給你調調味」。
我記下來。
這姑娘是真的不怕死。
同日。傍晚。
林稚從房間裡端出一鍋東西,說是家鄉美食,叫「螺螄粉」。
味道怎麼形容呢。
像有人把腐爛的沼澤煮開了。
但蜜璃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然後煉獄吃了。
然後護理少女們吃了。然後我吃了。
很好吃。
這讓我很困擾。
第二天,整個蝶屋都在煮螺螄粉。
連鎹鴉都在討論。
林稚坐在廊下,笑著說「又征服一個」
我記下來。這個女人是惡魔。
又一日。陰。
林稚拿出一副叫「麻將」的東西,教會了水呼三人。
富岡第一天貼了十二張紙條,臉還是沒表情,但耳朵紅的能滴血。
林稚被貼了一臉,水呼三人贏麻了。
現在這東西傳遍了蝶屋、水柱宅邸,連主公那邊都擺了一副。
我聽說實彌輸了一晚上,氣得把牌摔了,第二天又自己去撿回來了。
林稚說這叫「國粹」。
我叫她「萬惡之源」。她高興得很。
大正某月某日。夜。
今天林稚喝了高濃度紫藤花毒。
我用腳趾頭猜都知道她在想什麼——「試試應該不會出問題吧」。
她每次都這麼說。
上次煉丹炸了鍋,上上次給傷員試新藥把自己放倒三天,上上上次用雪無痕彈《十面埋伏》把蝶屋屋頂掀了。
每次都說「下次不會了」。
我信她才有鬼。
不過我有點擔心。
富岡先生從她房間方向過來了。耳朵紅的。
算了。不寫了。
——蝴蝶忍·林稚觀察日記·第十二冊
備註:這姑娘不是來當醫者的,是來渡劫的。
渡她自己的劫,渡我們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