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告訴嚴勝和緣一。」
繼國家主看了她一眼。
「他們才兩歲。」
「兩歲也是哥哥。」
朱乃說,嘴角彎了一下。
繼國家主沒再攔,轉身對侍從吩咐去熬安胎藥,自己走到廊下,望著庭院裡的松樹,站了一會兒。
不知道在想什麼。
朱乃讓人把兩個孩子領過來。
嚴勝先走進來的。
他走路已經很穩了,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實。
紫色的小和服,頭髮扎了個小揪揪,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卻很亮,一進門就往朱乃的方向看。
他看見了母上眼眶紅紅的。
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走得更快了,小步子邁得又急又穩,走到朱乃跟前,仰著臉看她。
「母上,怎麼了?」
聲音不大,咬字很清楚。
朱乃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沒事,母是高興的。」
嚴勝眨了眨眼,沒聽懂,但沒追問。
他的目光從朱乃臉上移到她手放的位置——小腹上。
盯了兩秒。
然後他伸手,用小小的手掌,輕輕覆在朱乃的手背上。
「這裡,有東西嗎?」
朱乃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嚴勝是怎麼感覺到的。
兩歲的孩子,話都說不全乎,但他就是知道。
她把手翻過來,握住嚴勝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
「有。是你的弟弟,或者妹妹。」
嚴勝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頭看朱乃。
「什麼時候出來?」
「還要等很久。」
嚴勝抿了一下嘴,像在算「很久」是多久。
算不出來。
但他把手收回來了,站直了,小身板挺得筆直。
「我會保護他。」
語氣不像兩歲的孩子在說話。
朱乃看著他的臉,那張還帶著嬰兒肥的、故意板著的小臉。
她沒笑。
她知道嚴勝是認真的。
門口傳來一聲小小的「唔」。
緣一站在門檻外面,一隻腳邁進來,另一隻腳還在外面。
他的頭髮比嚴勝長一點,散在肩上,沒扎。
紅色的小和服,袖口繡著暗紋。
眼睛很大,瞳孔的顏色比嚴勝深一些。
他在看朱乃的手。
看她放在小腹上的那隻手。
然後他走進來了,步子比嚴勝慢,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但每一步都踩穩了才邁下一步。
走到朱乃跟前,他沒說話。
他也伸手,放在朱乃的小腹上。
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了什麼。
然後他抬頭看朱乃,眼睛裡有光,像月光落在雪面上,清澈,安靜。
「妹妹。」
朱乃的睫毛顫了一下。
「緣一,你怎麼知道是妹妹?」
緣一沒回答。
他把手收回來,轉身,走到嚴勝旁邊,站著。
兩個小人,一左一右,站在母上面前。
陽光從紙窗透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繼國家主站在廊下,回頭看見這一幕。
他轉回去,繼續看庭院裡的那棵松樹。
風把松枝吹得晃了晃。
他沒說話。
御典醫從偏門出去,背著藥箱,腳步輕。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了。
只有風,穿過松枝,穿過紙窗,穿過廊下,把朱乃鬢角的碎發吹起來。
她伸手攏了攏。
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妹妹。」她輕聲念了一遍。
嘴角彎著。
……
孩子出生那天,院子裡那棵老梅樹開了。
整棵都開了,白的紅的掛滿枝頭,壓得樹枝往下墜。
產婆抱著襁褓從內室快步走出,臉上堆著真切的笑意,對著堂前的繼國家主躬身道:「恭喜大人,夫人誕下一位姬君。」
繼國家主上前,接過襁褓低頭看去。
嬰兒皺巴巴的,眉眼尚未長開,粉團似的小臉蛋看不出半分像誰,全然是初生孩童的稚嫩模樣。
他只是淡淡掃了一眼,便將襁褓遞迴產婆手中,一言不發,轉身徑直回了書房。
內室里,朱乃虛弱地躺在床上,額間鬢角的黑髮被冷汗浸透,一綹綹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從產婆懷裡接過孩子,小心翼翼地摟在懷中,指尖輕輕拂過孩子柔軟的胎髮。
「星稚。」她輕聲喚了一句,聲音沙啞卻溫柔,「你叫繼國星稚。」
孩子沒哭。
睜著眼睛看著她。
那雙眼睛是淺色的,像冬天的天空,清清淡淡的,什麼雜質都沒有。
朱乃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明明沒什麼好哭的。
孩子健康,她也活著。
但眼淚就是止不住。
「星稚。」她又輕聲喚了一遍。
孩子緩緩眨了一下眼,像是在回應她的呼喚。
此時,嚴勝帶著緣一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乖乖站在門口,久久不曾出聲。
聽到母上帶著哽咽的呼喚,嚴勝小臉上滿是擔憂,攥著衣角的小手都緊了緊;身旁的緣一則抬著頭,目光怔怔地望向窗外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麼。
兩個孩子,方才滿三歲。
嚴勝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往前挪了小半步,仰著小臉看向床上的朱乃,語氣里褪去了平日刻意裝出的小大人沉穩,滿是孩童的期盼:「母上,我能看看妹妹嗎?」
朱乃輕輕應了一聲,生產過後的聲音依舊虛弱,她朝著嚴勝微微招了招手。
緣一也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走到床邊,看著母上懷裡的小嬰兒,忽然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莫名的篤定:「稚稚,你來了。」
嚴勝偏頭看了弟弟一眼,小眉頭微微皺起,總覺得弟弟這話有些奇怪——妹妹明明就在母上懷裡,怎會說「你來了」。
他沒再多想,快步走到朱乃身邊,拿起床邊的布巾,笨拙又認真地幫母上擦去臉上的冷汗。
做完這些,他才轉頭看向母上懷裡的星稚,小臉上滿是好奇。
妹妹有著一頭淺白色的胎髮,發間還透著淡淡的粉暈,那雙眼睛也是清淺的色澤,和自己烏黑的頭髮、紅色的眼眸全然不同。
「母上,妹妹的頭髮顏色,和我還有緣一都不一樣。」
嚴勝仰著頭,語氣里滿是孩童的疑惑。
朱乃側躺著,溫柔地輕撫著懷中安睡的星稚,眉眼溫柔地看著大兒子:「不管稚稚長成什麼模樣,她都是你和緣一最親的妹妹。」
緣一也慢慢湊到床邊,愣愣地看著星稚,輕聲喊了一句:「母上,稚稚。」
朱乃看著眼前兩個年幼的兒子,嘴角揚起溫柔的笑意,輕聲叮囑:「往後,你們要好好保護妹妹,知道嗎?
嚴勝立刻收起孩童的稚氣,重新擺出小大人的模樣,挺直小身板,一臉鄭重地承諾:「我一定會保護好妹妹的!」
緣一則依舊盯著星稚,眼神怔怔的,沒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
朱乃看著懂事的嚴勝和神遊的緣一,眼底滿是欣慰,伸手輕輕摸了摸他們的頭:「母相信你們。只是母累了,要和稚稚一起休息,你們明日再來看母,好不好?」
嚴勝懂事地拉著緣一的手,對著朱乃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而後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
朱乃抱著星稚,臉上是幸福的神情。
……
繼國本宅坐落於山城山麓的領主屋敷區,與隔壁的富岡宅邸比鄰而居。
隔壁的主人,正是上野國甘樂郡富岡城主——富岡清元。
他是戰國中期富岡氏的中興家督,與繼國家主年歲相當,身份地位也不相上下,同為一方領主。
二人領地相鄰,時有謁見、論武、互通盟誓。
富岡清元聽聞朱乃平安誕下姬君,在星稚滿月時帶著自家兒子富岡義勇,備上賀禮,親自前往繼國本宅探望道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