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國家主在正堂接待了富岡清元。
兩人年紀相仿,領地相鄰,逢年過節、婚喪嫁娶,禮數上從不缺。
但私下往來不多,見面多是公事公辦的寒暄,聊完正事就喝茶,喝完茶就走。
今天也不例外。
繼國家主讓人上了茶,兩人在客殿隔案對坐。
「姬君可好?」富岡清元端起茶碗,吹了吹浮葉。
「都好。」
「那就好。」
沉默了一會兒。
富岡清元放下茶碗,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木盒,推過去。
「一點心意。」
繼國家主接過來,打開。
裡面是一對銀鈴鐺,刻著桔梗花,做工精細,鈴鐺里塞了棉絮,嬰兒用的,響起來不刺耳。
「有心了。」繼國家主收下,放在一旁。
「聽說你家長子劍術已有模樣了?」富岡清元問。
「剛三歲,能有什麼模樣。拿得動木刀罷了。」
「三歲能拿穩木刀,不容易。」
富岡清元說,「我家那個,兩歲就開始摸了。最近天天在院子裡砍稻草人,砍完還要擺回去,說是明天再砍。」
繼國家主嘴角動了一下。
「讓他來這邊練。兩個孩子一起,比一個人強。」
富岡清元等的就是這句話。
「行。改日帶他過來。」
兩盞茶喝完,富岡清元起身告辭。
「姬君滿月,不多坐了。改日再來討酒喝。」
繼國家主送到廊下,兩人一前一後往外走。
走到中庭時,正碰上朱乃抱著星稚在廊下曬太陽。
初春的陽光軟綿綿的,不像夏天燙人,也不像冬天沒力氣。
朱乃坐在廊下,把襁褓放在腿上,一隻手護著,一隻手慢慢搖著扇子。
星稚沒睡。
睜著眼睛,淺色的瞳孔在陽光下透亮得不像話,像琉璃珠子。
富岡清元遠遠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姬君氣色很好。」
朱乃微微欠身,「多謝掛念。」
跟在富岡清元身後的少年,從剛才就一直站在父親腿邊,一動不動,也不出聲。
黑色的小和服,頭髮剛束起來,露出一截白淨的後頸。
他叫富岡義勇。
三歲。
從踏進繼國家門開始,他就沒說過一句話。
富岡清元跟繼國家主寒暄的時候,他跪坐在旁邊,腰背挺得筆直,眼睛看著榻榻米的紋路,一動不動。
現在站在中庭的廊下,他抬起頭了。
他看見了朱乃懷裡的襁褓。
看見了那張小小的、皺巴巴的、還不太像人臉的臉。
看見了那雙淺色的眼睛。
他的腳步停住了。
像有什麼東西從他胸口湧上來,堵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
沒見過這個人。
從來沒見過。
但他覺得——他應該見過。
不是夢裡見過,不是聽誰說起過。
就是身體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你看,她在這裡。」
他往前邁了一步。
又邁了一步。
「義勇。」富岡清元喊了一聲。
他沒聽見。
他走到廊下,站在朱乃面前,仰頭看著襁褓里的嬰兒。
星稚也看著他。
淺色的眼睛對上深藍色的眼睛。
然後星稚笑了。
滿月的嬰兒不會笑。
臉上的肌肉還沒長開,控制不了。
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瞬,又平了。
義勇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聲音不大,帶著三歲孩子特有的奶氣,但問得很認真。
朱乃低頭看看星稚,又抬頭看看面前這個黑頭髮藍眼睛的小少年,嘴角彎了一下。
「繼國星稚。」
義勇默念了一遍。
「星稚。」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
銀色的,小小的,是一顆鈴鐺。
他蹲下來,把鈴鐺放在襁褓旁邊,沒碰到星稚,但放得很近。
「給你。」
朱乃看了一眼那顆鈴鐺,又看了他一眼。
「這是你的?」
「嗯。」
「給了她,你就沒有了。」
義勇看著星稚的臉。
「就是給她的。」
他說完,站起來,轉身走回富岡清元身邊。
富岡清元低頭看了兒子一眼,沒說什麼,朝繼國家主點了點頭,帶著人走了。
朱乃低頭看著襁褓旁邊那顆銀鈴鐺。
小小一顆,刻著簡單的紋路,不像大人的手藝,邊角有點毛躁,像是小孩子自己磨的。
星稚的眼睛還盯著義勇走的方向。
沒哭,也沒笑。
就是看著。
……
富岡清元走後沒幾天,就把義勇送過來了。
繼國本宅的偏院有一塊空地,鋪著細沙,四周種了幾棵竹子,風一吹沙沙響。
嚴勝已經站在那裡了,手裡握著木刀,身板挺得筆直。
義勇被僕從領進來的時候,嚴勝看了他一眼。
「來了。」
「嗯。」
義勇手裡也拿著一把木刀。
嚴勝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練多久了?」
「半年。」
「誰教的?」
「自己。」
嚴勝的眉毛動了一下。
「自己?」
「家裡沒人能教。」義勇說,「父親練的是槍。」
嚴勝想了想。
「那你先砍給我看看。」
義勇沒廢話。
走到空地中間,雙手握刀,舉過頭頂,劈下去。
動作不快,但很穩。
木刀劃開空氣,發出「呼」的一聲,在離地面一拳的位置停住了。
嚴勝盯著那把木刀停住的位置,看了一息。
「再來一次。」
義勇又劈了一次。
這次更快一點,停的位置也更低了。離地面半拳。
嚴勝的嘴抿了一下。
「你練的不是刀。」他說。
義勇看著他。
「你練的是劍。」
義勇沒接話。
嚴勝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往左邊掰了一點。
「握刀的時候,右手不要太緊。太緊了,刀會歪。」
他又把義勇的肩膀往後推了半寸。
「身子側過來,不要正對前面。正對著,胸口露給別人砍。」
義勇按他說的調了姿勢。
再劈一刀。
這次木刀停的時候,刀鋒幾乎貼著地面的沙。
嚴勝的眼睛亮了一下。
「再劈。」
義勇又劈。
「再劈。」
又劈。
「再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