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乃當天晚上就把那瓷瓶里的藥吃了。
星稚說「試一試」,她就試了。
不是因為信這藥,是因為信星稚。
這孩子從出生就沒哭過,說話比別人早,走路比別人穩,看人的時候眼睛像冬天的天空,清清淡淡的,什麼都不說,但你總覺得她什麼都知道。
朱乃倒了一顆在掌心。
丹藥不大,淡粉色,表面有一層細細的光澤,湊近聞有股淡淡的蓮花香。
她用水送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朱乃坐在床沿上,愣了好一會兒。
她試著咳了一下。
沒咳。
又用力咳了一下。
嗓子不癢了,胸口不悶了,那股堵了半年的痰像被人用手從肺里拿走了。
她站起來走了幾步,步子輕了,頭不暈了。
御典醫開的藥她吃了三個月,日日不斷,越吃越咳,越吃越沒力氣。
星稚給的一顆,一夜之間,好了大半。
朱乃看著手裡那個瓷瓶,又看了一旁還在睡的星稚。
星稚側躺著,白髮散在枕頭上,發尾那抹粉在晨光里看不太清,小臉蛋肉嘟嘟的,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勻。
三歲的孩子,哪來的藥?
朱乃沒問。
她把瓷瓶收進袖子裡,俯身在星稚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星稚皺了皺鼻子,翻了個身,繼續睡。
……
星稚醒來的時候,嚴勝已經在院子裡練刀了。
六歲的嚴勝,穿著紫色的和服,身板比同齡人結實,握刀的手穩,劈出去的每一刀都帶著一股「我不想輸」的狠勁。
繼國家主站在廊下,手裡拿著竹刀,盯著嚴勝的每一個動作。
「手腕太緊了。」
嚴勝調整。
「肩膀歪了。」
嚴勝再調整。
「重來。」
嚴勝從頭劈。
繼國家主沒有表揚過。
他只在嚴勝做錯的時候開口,對的那些刀,他看在眼裡,但不說。
星稚蹲在廊下,嘴裡叼著一塊米餅,看著嚴勝一刀一刀地劈。
劈了快半個時辰,嚴勝的手開始抖了。
繼國家主還沒說停。
星稚把米餅咽下去,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碎屑。
「老登。」
繼國家主的臉抽了一下。
「嚴勝哥哥劈得夠好了,該休息了。」
繼國家主低頭看她。
「練刀的時候,不許叫那個稱呼。」
「那叫什麼?」
繼國家主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來。
叫「父上」?她不認。
叫「大人」?她是女兒,不是家臣。
星稚歪著頭看他,「那你說叫什麼叫?」
繼國家主沉默了一息。
「……叫父上。」
「不要。」星稚說,「你又不喜歡我。」
繼國家主的眉頭皺了起來。
「誰說的?」
「你。你看我的時候,跟看嚴勝哥哥不一樣。跟看緣一哥哥也不一樣。你看我像看一個『不該來』的東西。」
繼國家主的手攥緊了竹刀。
星稚沒再理他,走到嚴勝面前。
嚴勝低頭看她,她踮起腳,袖子也只夠到他下巴。
嚴勝彎了腰,她才夠到額頭。
「嚴勝哥哥,休息。」
嚴勝低頭看她,手裡的刀還在抖,嘴抿成一條直線。
「我還行。」
「你行什麼行。」
星稚拉著他的手,往廊下拽,「手都在抖了,再劈下去就劈歪了。劈歪了又要重來。重來了又要被罵。被罵了你又不開心。你不開心了我也不開心。」
嚴勝被她拽著走,沒再反抗。
走到廊下,星稚按著他坐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米餅塞進他手裡。
嚴勝低頭看,沒動。
星稚瞪他,「不吃我就喊老登過來看著你吃。」
「吃。」
嚴勝低頭看著手裡的米餅,又看了星稚一眼。
「……嗯。」
他咬了一口。
繼國家主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幕。
他沒走,也沒說話。
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書房。
……
午飯的時候,朱乃讓侍女把飯菜端到偏院。
偏院在繼國家宅的東邊,院子不大,種了幾棵竹子,牆角長了一叢山茶花。
緣一住在這裡。
他從會走路開始就住偏院。
不是他自己要住的,是繼國家主讓他住的。
繼國夫人生下雙生子,長男嚴勝健康強壯,次男緣一額頭上有一塊天生的斑紋。
御典醫說無事,不影響身體。
但繼國家主覺得不祥。
他很少來看緣一,偶爾來了,也是遠遠站一會兒,轉身就走。
緣一從來不追。
他也不哭,不鬧,不問他為什麼住在偏院。
朱乃每天都來,嚴勝也每天都來。
星稚出生以後,來得更勤了。
今天星稚抱著一個小布包,跑在朱乃前面,噔噔噔衝進偏院。
「緣一哥哥!」
緣一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根竹枝,在地上畫圈。
他抬起頭,看著星稚跑過來。
「稚稚。」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穩。
星稚跑到他面前,蹲下來,把小布包打開。
裡面是一把木刀。比嚴勝用的那把短一截,刀柄上纏著布條,布條的顏色是紅色的。
「給你的。」星稚說。
緣一低頭看著那把木刀,沒伸手。
「我不練刀。」
「知道。」星稚說,「但你得有。嚴勝哥哥有,你沒有,不公平。」
緣一看著她。
星稚把木刀塞進他手裡。
「拿著。不用練。放著也行。但不能沒有。」
緣一低頭看著手裡的木刀。
刀柄上的布條纏得很整齊,一圈壓一圈,結尾處打了個小結,不仔細看都找不到接口在哪裡。
「誰做的?」他問。
「我。」星稚說,「纏了好久。」
緣一的手指在布條上摸了一下。
「謝謝。」
他把木刀放在膝蓋上,沒再推。
朱乃走過來,在緣一旁邊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母上。」緣一喊了一聲。
「吃飯了。」朱乃說,「今天有稚稚愛吃的豆腐,也有你愛吃的魚。」
緣一的嘴角彎了一點點。
不注意根本看不見。
但星稚看見了。
她挨著緣一坐下,「緣一哥哥笑了!」
緣一偏過頭,不看她。
「沒有。」
「有!」
「沒有。」
星稚湊過去看他。
緣一把臉別到另一邊,耳根有一點紅。
朱乃看著他們,嘴角彎著。
嚴勝從院門口走進來,手裡還握著那把木刀,臉上有汗。
「母上。」他喊了一聲,然後走到緣一面前,看著他膝蓋上的木刀。
「稚稚做的?」他問。
「嗯。」緣一說。
嚴勝看了一眼那把木刀,又看了一眼自己的。
他的木刀是繼國家主讓人做的,用料好,刀身直,刀柄上纏的是正經的絲線。
星稚做的那把,木頭是院子裡撿的,刀身有一點點彎,布條是舊衣服上拆下來的。
但緣一把它放在膝蓋上,像是放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嚴勝沒說什麼。
他在緣一旁邊坐下,把木刀放在身側。
「今天父上讓我劈了三百刀。」
緣一沒接話。
「劈到第一百刀的時候,手就開始抖了。劈到第二百刀的時候,我以為手要斷了。劈到第三百刀的時候……」嚴勝頓了一下,「就不抖了。」
緣一轉頭看他。
「不抖了?」
「不抖了。」嚴勝說,「不是不疼了。是不抖了。」
星稚歪著頭,「那嚴勝哥哥是變強了?」
嚴勝想了想,「不知道。但明天還能再多劈五十刀。」
朱乃伸手把嚴勝攏過來,用袖子擦他臉上的汗。
「母上。」
「嗯。」
「不要跟父上說。」
「說什麼?」
「說我手抖的事。」
嚴勝說,「他知道了,明天就讓我劈四百刀。」
朱乃的手頓了一下。
「好。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