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義勇來了。
他帶著木刀,穿著黑色和服,從富岡宅邸走過來,穿過兩條巷子,從繼國家的側門進來。
僕從已經認識他了,不用通報,直接領到偏院。
義勇走進院子的時候,嚴勝在劈刀,緣一在廊下畫圈,星稚蹲在緣一旁邊看他畫圈。
「來了?」嚴勝收刀。
「嗯。」義勇把木刀從腰上解下來。
「練?」
「練。」
兩個人走到院子中間,面對面站著。
嚴勝雙手握刀,義勇也一樣。
「你先。」嚴勝說。
義勇沒客氣,舉刀劈過去。
動作比幾個月前快了很多,刀鋒劃開空氣的聲音乾淨利落,像撕開一匹布。
嚴勝側身避開,木刀從下往上撩。
義勇後退一步,刀橫在胸前擋住。
木刀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
義勇的手震了一下,但他沒松刀。
嚴勝的眼角動了一下。
「手勁大了。」
「嗯。」
「再來。」
兩人又打在一起。
刀來刀往,腳步在沙地上踩出一個一個的坑。
打了十幾回合,兩人同時退開,喘著氣。
「你剛才那刀,慢了。」嚴勝說。
「嗯,手滑了。」
「手滑了就是握刀不穩。握刀不穩就是基本功不行。基本功不行就回去多劈。」
義勇沒反駁。
「明天多劈一百刀。」
嚴勝點了點頭。
「明天繼續。」
義勇把木刀插回腰間,走到廊下,在緣一旁邊坐下。
星稚從緣一左邊探出頭來,看著他。
「義勇哥哥。」
義勇低頭看她。
三歲的星稚,穿著粉色和服。
白髮束在背後,粉色發尾處綁了個蝴蝶結,圓臉,杏眼,眼睛裡的顏色像冬天的天空。
他看著她。
每次看到她,心裡都會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他說不上來。
就是覺得「我記得你」。
但不記得在哪裡見過。
「怎麼了?」他問。
星稚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他手裡。
是一顆銀鈴鐺。
跟他三歲滿月時送她的那顆,一模一樣。
「這是你送我的。」星稚說,「我現在還給你。」
義勇低頭看著手心裡的鈴鐺。
銀色的,小小的,上面刻著桔梗花。
他記得這顆鈴鐺。
他磨了好幾天,邊角磨圓了才裝進袖子裡帶過來的。
「為什麼還給我?」他問。
「因為你要自己留著。」
星稚說,「送給別人的東西,不能指望別人替你保管一輩子。」
義勇的喉結動了一下。
六歲的孩子,喉結還沒長出來,但他就覺得嗓子堵了一下。
「嗯。」他把鈴鐺攥在手心裡。
星稚看著他,「你不掛在身上嗎?」
義勇想了想,把鈴鐺穿進刀柄的繩結里,繫緊了。
搖了搖,鈴鐺響了,聲音很輕,像碎冰碰在一起。
「掛了。」他說。
星稚看了一眼那顆鈴鐺,又看了一眼義勇的臉。
「好看。」
義勇的耳朵紅了。
緣一在旁邊,手裡拿著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圈裡畫了一個小人,小人頭上頂著兩個小揪揪。
星稚低頭看了一眼,「這是我嗎?」
緣一點頭,沒頭沒腦說了句「你黑頭髮也好看。」
「黑頭髮?緣一哥哥見過?」
緣一又點了頭。
星稚笑了,露出幾顆小乳牙,也沒多想。
「緣一哥哥真厲害。」
緣一的耳根也紅了。
……
傍晚,朱乃把三個孩子叫到跟前。
嚴勝站在左邊,義勇站在中間,緣一站在右邊。
星稚挨著朱乃坐,懷裡抱著一隻布偶。
「義勇,以後每天來練刀,就在偏院吃飯。」
朱乃說,「我已經跟你父親說過了。」
義勇點頭,「多謝夫人。」
「不用叫夫人。叫伯母。」
義勇頓了一下。
「伯母。」
朱乃笑了笑。
她又轉頭看嚴勝和緣一。
「你們兩個,從今天開始,一起吃飯。嚴勝從主院搬過來,住在偏院東邊的廂房。」
嚴勝愣了一下。
「母上?」
「你父上那邊,我去說。」
朱乃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嚴勝張了張嘴——母上很少這樣跟父上頂。
她都是為了緣一,這次是為了他。
他又看了一眼緣一。
緣一低著頭,手裡拿著竹枝,在地上畫圈。
但嚴勝看見他畫圈的手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又開始畫了。
「好。」嚴勝說。
星稚從朱乃懷裡站起來,走到嚴勝面前,仰頭看他。
「嚴勝哥哥,以後你可以每天晚上給緣一哥哥講故事了。」
嚴勝低頭看她。
「我不會講故事。」
「那你學。」
嚴勝沉默了一息。
「……嗯。」
星稚又走到緣一面前。
「緣一哥哥,以後嚴勝哥哥住東廂房,晚上你要是不想說話,就不說。但他得聽著你。」
緣一抬起頭,看著嚴勝。
嚴勝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息。
「嗯。」緣一說。
嚴勝點了點頭。
義勇站在旁邊,手裡握著木刀,刀柄上的鈴鐺輕輕響了一聲。
星稚轉頭看他。
「義勇哥哥,你明天還來嗎?」
「來。」
「帶好吃的嗎?」
義勇想了想。
「帶。」
「帶什麼?」
「你想吃什麼?」
星稚歪著頭想了一會兒。
「糯米糰子。」
「好。」
星稚笑了。
義勇的耳朵又紅了。
……
晚上,繼國家主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卷文書。
朱乃推門進來。
「嚴勝搬到偏院了。」
繼國家主的手頓了一下。
「誰讓的?」
「我。」
繼國家主放下筆,看著朱乃。
「他是長子,將來要繼承家業。住在偏院成何體統?」
「偏院也是繼國家的院子。」
朱乃說,「緣一住在偏院,你怎麼不說成何體統?」
繼國家主被噎了一下。
「緣一不同。」
「哪裡不同?額頭上的斑紋?還是他比你想像的更聰明,讓你害怕?」
繼國家主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在說什麼?」
「我說,」朱乃走到他面前,聲音不高不低,「你對嚴勝太嚴,對緣一太遠。兩個孩子,你一個都沒教好。」
繼國家主的手按在文書上,指節泛白。
「你是來跟我吵架的?」
「不是。」
朱乃說,「我是來告訴你,嚴勝從今天起住偏院。我會親自教他讀書。劍術你願意教就教,不願意教,讓富岡家的孩子陪他練也行。至於緣一……」
繼國家主別過臉。
「他不用你管。」
朱乃看著他別過去的臉,看了一息。
「他是我生的。」
說完,轉身出去了。
繼國家主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燈火燒得嗡嗡響。
他拿起筆,又放下。
又拿起來。
最後什麼都沒寫,把筆擱在硯台上。
窗外傳來一聲鈴鐺響。
很輕。
像從偏院那邊飄過來的。
他聽了一會兒。
沒動。
鈴鐺又響了一聲,然後就安靜了。
……
第二天一大早,星稚跑進偏院。
「義勇哥哥!嚴勝哥哥!緣一哥哥!起床了!」
義勇從東廂房出來,頭髮還沒束,碎發搭在額前,他偶爾會在這邊過夜,富岡清元放心。
嚴勝跟在後面,衣服已經穿好了,木刀握在手裡。
緣一從自己房間出來,衣服穿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束好了。
星稚看著他們三個,滿意地點了點頭。
緣一低頭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星稚身後。
「初初呢?」
星稚愣了一下。
「誰?」
「初初。」緣一說,「跟你一起的那個。」
星稚心裡突然疼了一下。
被人用手攥了一下,攥得不重,但位置很準,剛好在胸口正中間。
她不知道初初是誰。
但這個名字從緣一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一片白茫茫的光,一隻手從光里伸出來,手指張著,像是要抓什麼東西。
她抓不到。
星稚站在院子裡,半天沒說話。
義勇看了她一眼。
嚴勝也看了她一眼。
「緣一。」嚴勝開口,「哪來的初初?」
緣一看著星稚,看了一息。
「記錯了。」
他說完,轉身回屋了。
星稚站在原地,心裡那種攥緊的感覺還沒散。
義勇走到她旁邊低頭看她。
「沒事吧?」
星稚搖頭。
但她把「初初」兩個字在心裡默念了三遍。
每一遍,胸口都悶一下。
像有一扇門,從裡面被敲響了。
沒人開門。
也沒人應。
系統很輕微的滋滋了一聲,她沒有發現。
嚴勝哥哥和義勇哥哥又開始在院子裡練起刀來,兩個修煉狂。
緣一哥哥就是紅色奶龍。
星稚坐在一旁看著,心裡還是想著「初初」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