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勝做了一隻笛子。
他偷偷在偏院後面的竹林里砍了一根竹子,選了最直的那一節,用小刀削了整整三天。
削完了,用砂石磨光,又在笛身上刻了幾道紋路,不多,就幾道,像流水,從笛孔旁邊繞過去。
手指上還有好幾個細小的傷口。
他不會吹笛子。
但他知道緣一會。
緣一坐在廊下的時候,手裡總是拿著竹枝在地上畫圈。
嚴勝想,如果他有一隻笛子,也許就不會只畫圈了。
嚴勝把笛子送給緣一的時候,緣一臉上露出了平時不會出現的表情。
他雙手捧著笛子,看著嚴勝。
「謝謝哥哥。」臉上是不知名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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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好好愛護的。」
嚴勝撇開臉,「嗯。」耳垂有點紅。
「哇,嚴勝哥哥,你給緣一哥哥送嫁妝啦?啊呸,是禮物。」
星稚從主院過來,看見嚴勝在給緣一笛子。
噠噠的跑過來了。
蹲在兩兄弟旁邊,看看嚴勝又看看紅色奶龍,點點頭,兄弟和睦,非常奈斯,建議原地結婚!
義勇過來看見就是這樣的一幕,星稚蹲在兩個哥哥旁邊,在嘰嘰喳喳說什麼。
嚴勝摸了摸她的頭,緣一則抱著笛子蜜汁微笑。
他走上前,「你們在幹嘛?」藍眼睛裡全是疑惑。
星稚興致勃勃得說:「嚴勝哥哥給緣一哥哥做了笛子呢。」
「比老登送的值錢多了」,她又補了一刀。
「很好看,我也想要個,不過我要的不是笛子,是琵琶。」
嚴勝聽著妹妹的話語,等能出門的時候給她看看有沒有。
緣一捧著笛子說了句:「稚稚,琵琶好聽。」
義勇腦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白髮粉梢的少女坐在窗前彈琵琶,又不見了。
他的耳朵紅了。
「嗯。」
他應了一聲,自己也說不清這個「嗯」是回應緣一說「琵琶好聽」,還是腦子裡那個畫面讓他覺得「確實好聽」。
朱乃從主院過來,身後跟著侍女,喊了聲「稚稚,嚴勝,緣一,義勇,來吃飯了。」
「母上!」星稚站起身就跑過去,撒嬌伸手讓朱乃抱。
「母上。」嚴勝行了個禮。
「母上。」緣一還捧著笛子。
「伯母。」義勇也行了個禮。
朱乃抱起星稚,看向孩子們。
「都好,走進去吃飯。」三人跟著朱乃進屋內。
義勇走在最後面。
他看著前面嚴勝和緣一併肩走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朱乃懷裡星稚晃悠的小腿。
星稚腳上沒穿鞋,白生生的腳踝上沒戴東西。
他的腦子裡又閃了一下。
銀色的鈴鐺,細細的鏈子,纏在腳踝上,從腳背繞過去,在腳腕外側打了個結,鈴鐺垂在那裡,一晃一晃的。
誰的腳踝?
他不知道。
但那個畫面讓他心裡發緊。
他伸手摸了摸刀柄上那顆鈴鐺。
銀色的,小小的,刻著桔梗花。
還在。
……
下午繼國家主過來了。
看見緣一穿著紅色和服坐在廊下,手裡捧著那隻笛子,沒吹,就捧著,手指在笛身的紋路上一遍一遍地摸。
捧著笛子微笑,是他沒見過的表情。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緣一手裡的笛子,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過去。
「拿來。」
緣一抬起頭,看見父上的臉,沒說話,也沒動。
繼國家主彎腰,從他手裡把笛子抽走了。
緣一的手還保持著捧著的姿勢,手指慢慢蜷起來。
義勇身著黑色練功服站在院子角落,靠著竹子。
他看見了。
看見繼國家主從緣一手裡抽走笛子,看見緣一蜷起來的手指,看見緣一臉上那個剛露出來的表情又收回去了。
他把刀柄上的鈴鐺攥在手心裡,沒動。
這不是他的家,不是他的父上,不是他的弟弟。
他沒有立場站出來。
但他攥鈴鐺的手指收得很緊。
繼國家主看向院中嚴勝穿著紫色練功服正在練刀,走過去。
低頭看著嚴勝,厲聲質問:「你做的?」
嚴勝停下,握緊手中的木刀。
義勇走過來,他沒說話,看了一眼緣一,又看了一眼嚴勝,手從刀柄上放下來了,但沒有退開。
他站在嚴勝旁邊,隔了三步。
「是我做的,父上。」嚴勝沒有為自己辯解,直接說了。
「誰讓你做這個的?」繼國家主看著嚴勝。
「你不好好練刀,做這些沒用的東西。」
「不是沒用的。」
嚴勝說,「緣一喜歡。」
繼國家主把笛子攥在手裡,看了一息。
然後他把笛子折了。
手一掰,竹子斷了,斷口扎進他的掌心,血滲出來,他沒吭聲。
碎竹掉在地上,滾了兩下,停在緣一腳邊。
緣一低頭看著那兩截斷竹,沒撿。
嚴勝的臉白了。
繼國家主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聲音很響,在院子裡炸開,像竹條抽在石板上。
嚴勝的臉被打偏了,嘴角磕在牙上,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滴。
他沒動。
沒捂臉,沒退,沒哭。
就那麼站著,臉偏著,血往下滴。
義勇的手從身側垂下去了,指尖碰到刀柄上那顆鈴鐺,鈴鐺沒響。
他抿著嘴,眼睛盯著繼國家主的手。
那隻手上有血,掌心裡扎著竹刺。
他不覺得疼似的。
義勇想,這個人打過幾次嚴勝?
他在心裡數了一下。
從他來繼國家練刀到現在,他親眼看見的,這是第三次。
前兩次是練刀的時候姿勢不對,繼國家主用竹刀敲嚴勝的手背,敲完繼續練,嚴勝沒哭,他也沒說什麼。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不是練刀。
這次是因為一隻笛子。
義勇的腳往前邁了半步。
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腳就已經邁出去了。
然後他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