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朱乃從院門外進來了。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木屐在石板路上篤篤篤地響,像有人在敲桌子。
義勇收回那半步,誰都沒看見。
但他攥著鈴鐺的手,微微用力了。
朱乃站在繼國家主面前,呼吸已經穩了。
「你打嚴勝幹什麼?」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是沉的。
「他不好好練刀,做這些沒用的……」
「笛子。」
朱乃打斷他,「那是笛子。嚴勝做了好幾天,削了磨,磨了削,手上劃了好幾道口子,我沒管。因為那是他送給緣一的,他想讓弟弟高興。你覺得沒用?」
繼國家主的嘴抿成一條線。
「你打他可以。」
朱乃說,「但你得先打我。是我讓嚴勝搬來偏院的。是我讓他們一起吃飯一起讀書的。是我沒管他做笛子。你要打,打我。」
繼國家主的手抬起來。
沒落下去。
星稚站在院門口了。
義勇的注意力從朱乃身上移開,轉到院門口。
星稚站在那,手裡拿著一把弓。
弓比她人還高,她舉不動,所以用抬腳踩著弓身,弦上搭著箭,她雙手拉弦,整個人像一隻拉滿了的弓。
一支箭從她手裡射出,在繼國家主的耳邊飛過去了。
速度很快,帶著風,從他左耳外側半寸的地方擦過去,箭從繼國家主耳邊擦過去。
削掉了幾根頭髮,「嗡」的一聲釘在他身後的柱子上,箭尾還在顫。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朱乃的嘴張著,沒發出聲音,侍從跪了一地。
嚴勝偏著的頭沒轉回來,眼睛盯著那支箭。
緣一看著星稚笑了。
義勇徹底愣住了。
他看見嚴勝被打,看見星稚踩著弓射箭,看見那支箭從繼國家主耳邊飛過去,看見箭尾在柱子上顫。
他的腦子裡炸開了一個畫面。
一個女人。
黑頭髮。
手裡握著一把刀,冰晶的刀身細長,刀鐔上有一隻蝴蝶。
刻出來的,冰藍色的,翅膀張開,像要飛。
她站在那裡,周圍什麼都沒有,但她握刀的姿勢很好看。
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像冬天的樹枝,沒什麼多餘的。
畫面閃了一下,沒了。
義勇的耳朵紅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紅。
繼國家主僵住了。
偏院門口,星稚站在那。
她穿著一件粉色的小和服,白髮束在背後綁著蝴蝶結,手裡拿著一把弓。
不知道從哪個庫房翻出來的弓,但繼國家主認出來了,是他年輕時用過的。
弓比她人還高,她舉不動,所以用腳踩著弓身,雙手拉弦,整個人像一隻拉滿了的弓。
臉上沒有表情。
不是生氣,不是害怕,是認真。
像一個在瞄準靶心的人,什麼都沒想,只想射中。
箭筒斜挎在她肩上,裡面的箭比她手臂還長。
「青春沒有售價。」
她說,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能聽見,「弄死老登就在當下。」
星稚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冬天的風從門縫裡擠進來。
「你打了他,因為你怕他。你怕他對緣一好。你怕他們兩個站在一起。你怕他們不恨彼此。你怕的東西太多了,老登。」
繼國家主看著那支箭。
箭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很亮,像老虎的牙。
他的瞳孔縮了。
他的兒子們——嚴勝和緣一,從沒讓他有過這種感覺。
但他三歲的女兒,拿著一張她根本不該拉得動的弓,射了一支她根本不該射得準的箭,從他耳邊擦過去。
她是認真的。
不是嚇唬,不是撒嬌,不是鬧脾氣。
是「我想射中你,但沒射中,下次一定」的認真。
繼國家主轉過身,看著她。
「你說什麼?」
星稚歪了歪頭,看著箭釘在柱子上,臉上露出惋惜的表情。
「沒射中,」她說,語氣里全是惋惜,「可惜了。」
惋惜。
不是「還好沒射中」,不是「我錯了」。
是「可惜了」。
繼國家主往後退了一步。
身體自己動的。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個三歲的孩子,剛才那一箭,如果偏半寸,不是擦過耳邊,是穿顱而過。
他不知道星稚有沒有學過射箭。
但那一箭的準頭,不是蒙的。
「你……」他的聲音啞了,「你什麼時候學的?」
「沒學過。」星稚說,把弓扔在地上,拍了拍手,手有點抖,她往前走。
「是頭一回摸。」
繼國家主的瞳孔縮了一下。
沒學過。
第一次摸弓。
三歲。
拉滿了他家最硬的弓。
射出了他這輩子見過最準的一箭。
「你是故意的。」他說。
「嗯。」星稚看著他,「所以我沒射偏。我只是不想射中。」
她仰著臉看他,白髮被風吹散了幾縷,眼睛裡的光像冬天的湖面,凍住了,什麼都照得見,什麼都沉在底下。
「你打嚴勝哥哥一次,我射你一箭。這次是耳朵邊上。下次……」
她沒說完。
但她看了一眼廊柱上那支箭。
繼國家主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箭尾不顫了。
穩穩地釘在柱子上,入木三分。
三歲的孩子,拉滿硬弓,入木三分。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他說。
話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是在罵她。
他是真的在問。
星稚歪著頭看他。「你女兒。你不想要的那個。」
他的嘴唇在抖。
手也在抖。
他看了星稚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步子比平時快,快到門口的時候絆了一下,扶住門框,穩住,繼續走。
從頭到尾,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