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乃站在原地,看著繼國家主消失在院門口。
星稚站在院子中間,白髮散著,弓扔在地上,手還在抖。
從手指一直抖到肩膀,整條胳膊都在細細地顫。
朱乃走過去,蹲下來,把星稚的手握在手心裡。
星稚的手涼得像一塊冰。
「稚稚。」
「嗯。」
「你剛才……」
「母上,我知道。」
星稚說,「不該射他。但他打了嚴勝哥哥。他不該打人。」
朱乃看著她的臉。
「母不是怪你。」
星稚抬頭看她。「那你怪我什麼?」
「怪你不喊我。」朱乃說,「你喊我,我來射。」
星稚愣了一下。
朱乃鬆開她的手,站起來,把地上的弓撿起來,掛回兵器架上。
又走回來,把星稚攏進懷裡。
星稚的臉埋在她懷裡,悶悶地說了一句:「母上,我手抖。」
「嗯。」
「停不下來。」
「多抖一會兒就好了。」朱乃說,「第一次拉弓,都這樣。」
星稚沒再說話。
她把臉往朱乃懷裡又埋了埋。
星稚以為母上會罵她,但母上沒有。
嚴勝站在旁邊,臉上的紅印還沒消,嘴角的血幹了,凝成一條暗紅色的線。
他看著朱乃懷裡的星稚,看了好一會兒。
「稚稚。」
星稚從朱乃懷裡探出頭。「嗯?」
「謝謝你。」
星稚看著他臉上那個巴掌印,看著那道幹了的血痕。
「嚴勝哥哥,疼嗎?」
「不疼。」嚴勝說。
星稚看著他。
他沒說真話。
但她沒拆穿。
緣一從廊下站起來,走到嚴勝面前。
他沒說話。
他把手伸過去,碰了碰嚴勝的手。
嚴勝的手指上還纏著布條,布條上有幹了的血跡。
緣一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朱乃抬起頭。
她沒急著說話,先把懷裡的星稚輕輕放到一邊,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
院子裡跪著五個人。
三個侍女,兩個僕從。
從星稚射箭那刻起就跪下了,頭貼著地面,肩膀在抖。
朱乃走過去,站在他們面前。
木屐停在石板地上,沒出聲,但那幾個人抖得更厲害了。
「抬頭。」
一個侍女先抬了,臉上全是淚,嘴唇在哆嗦。
其他幾個也跟著抬了,沒人敢看她。
朱乃把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去。
「今天的事。」
「奧方饒命——」那個侍女又磕下去了,額頭撞在石板上,悶悶的一聲。
朱乃沒讓她起來。
「我還沒說完。」
侍女不敢動了。
朱乃彎下腰,伸手把侍女的下巴抬起來,讓她看著自己。
「今天的事,你們什麼都沒看見。」
侍女的眼睛睜得很大,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在朱乃的手指上滾了一下。
「奧方……賤婢什麼都沒看見……賤婢今天在後院掃地……沒來過偏院……」
朱乃鬆開手,站直了。
「你知道就好。」
她又看了一眼其他幾個。
「你們呢?」
「什麼都沒看見!」
「奴婢今天在廚房幫忙,哪都沒去!」
「小的今天告假,不在宅子裡!」
朱乃點了點頭。
「出去吧。」
幾個人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往外走。
「站住。」
朱乃的聲音不大,但幾個人同時停住了。
「誰的嘴不嚴,誰的家人,就從繼國家的領地搬出去。」
沒人再敢說一個字。
腳步聲遠了。
朱乃轉過身,走回星稚面前,蹲下。
「母上。」
「嗯。」
「你會不會覺得我太狠了?」
朱乃看著她。
「你射你父上的時候,怎麼沒問這句話?」
星稚想了想。
「那是他該的。」
朱乃嘴角彎了一下。
「他們沒做錯什麼,只是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所以母只是讓他們不說。沒打他們,沒罰他們,沒讓他們走。夠輕的了。」
星稚沒再問了。
她把頭靠在朱乃肩膀上。
「母上,糯米糰子。」
「記得。」
義勇抓著那根竹子。
他的頭已經不疼了。
但他靠在竹子上沒動。
他看著朱乃蹲下來握星稚的手,看著她把星稚攏進懷裡,聽她說「你喊我,我來射」。
朱乃這個人。
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他的母上也這樣,他會不會不一樣?
他不知道。
他沒有母上。
不對。
他有。
但他不記得了。
從他記事起,就是在富岡宅子裡,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練刀。
父上不打他,也不誇他。
他問什麼,父上答什麼,不問,就不說話。
他以為所有的家都是這樣的。
直到他來了繼國家。
朱乃會給星稚扎頭髮,會給嚴勝擦汗,會坐在緣一旁邊問他「今天吃了什麼」。
不是問了才關心。
是不問也知道。
不問了也知道。
他把鈴鐺從刀柄上解下來了。
攥在手心裡,鈴鐺硌著掌心的肉,有點疼。
他看著那顆鈴鐺。
銀色的,小小的,刻著桔梗花。
這是他三歲的時候送出去的那顆。
星稚還給他了。
他系在刀柄上。
現在他又解下來了。
不知道為什麼。
就是覺得。
應該揣在身上。
他把鈴鐺塞進袖子裡,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
然後他鬆開竹子,走過來。
星稚從朱乃懷裡探出頭,看著他。
「義勇哥哥,你的臉好白。」
義勇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涼的嗎?
他不知道。
「沒事。」他說。
星稚看著他,眼睛眯了一下。
「你剛才是不是頭疼了?」
義勇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你扶著竹子,頭低著,手指摳進竹皮里了。」星稚說,「我看見了。」
義勇低頭看自己的手。
指甲縫裡扎著細刺,好幾個,沒感覺到。
「嗯。疼了一下。現在不疼了。」
星稚看了他一息,沒再問。
她從他身上收回目光,把臉重新埋進朱乃懷裡。
「母上。」
「嗯。」
「我想吃糯米糰子。」
「好。晚上做。」
義勇站在旁邊,看著星稚埋在朱乃懷裡的樣子,看著朱乃的手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他摸了摸袖子裡的鈴鐺。
銀色的,小小的,硌著掌心。
他還想再看一眼腦子裡那個畫面。
但畫面不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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妤妤在此謝謝寶寶們,戰國線可能有點長,主要解決黑死咪的執念,說是緣一的執念,其實是嚴勝的,寶貝們可以留言,如果有寶寶覺得太長,留言。我會縮短戰國線。⸜(>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