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轉瞬即逝。
一晃眼星稚六歲了,三個哥哥們九歲了。
繼國家主請來了劍道老師。
秋山信友,四十一歲,繼國家領地內一間廢棄道場的繼承人。
他父親被自己收的徒弟砍死了,道場從此敗了。
他後來在繼國家做門客,管帳本修屋頂,就是不教劍術。
繼國家主問他為什麼不教,他說「教出來的徒弟會殺師父」。
繼國家主說「那你不教徒弟,只教怎麼砍人」。
他想了想,答應了。
他頭髮花白,扎得很緊,不留碎發。
臉上有疤,從左眉尾斜拉到右嘴角,小時候被野貓抓的。
穿灰色小袖,外面罩一件洗得發白的直垂,袖口和領口磨毛了,但乾乾淨淨。腰間別著一把木刀,刀柄被他握得發亮,像盤了多年的玉。
秋山站在院子裡,先看嚴勝,點了頭。
看義勇,多看了兩眼。
看緣一的時候,他什麼都沒說,把木刀從腰上解下來放在廊下,然後坐下來,開始喝茶。
繼國家主問:「不試試?」
「試不了。」
秋山說,「那孩子的刀,我沒資格試。」
繼國家主的眉頭皺了一下。
秋山捧著茶杯,看著院子裡正在用竹枝畫圈的緣一。
「他那個刀,不是練出來的。是天生的。」
繼國家主沉默了很久。
「……那就教嚴勝。」
秋山把茶杯放下,站起來,重新把木刀別回腰間。
「嚴勝可以。」
他走到院子中間,面對嚴勝。
「來。砍我。」
嚴勝握緊木刀,劈過去。
秋山側身,木刀從袖口擦過去,差一寸。
「再來。」
嚴勝又劈。
秋山這次沒躲,木刀橫擋,兩刀相撞,嚴勝退了半步。
「手腕鬆了。再來。」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你做得很好」,沒有「這樣不對」。
就是「再來」。
嚴勝劈了一下午,秋山陪了一下午。
傍晚的時候,嚴勝的手已經抬不起來了。
秋山把木刀插回腰間,看著他。
「明天繼續。」
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
「第一刀最好。後面都不如第一刀。」
嚴勝愣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第一刀你什麼都沒想。後面的每一刀你都在想『怎麼砍中我』。」
秋山說完就走了。
嚴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灰色直垂,洗得發白,袖口磨毛了,但腰板挺得很直。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一樣遠。
像量過的。
義勇跟著嚴勝一起練,秋山沒多說什麼,一併教了。
練了半個月,每天從早練到晚。
秋山很少夸,只說「再來」。
嚴勝劈得手腕腫了也不停,義勇的手上也磨出了新繭。
星稚每天坐在廊下看他們練刀,手裡抱著一把琵琶,偶爾撥兩聲,偶爾啃米餅。
緣一還是坐在廊下畫圈,吹笛子,看天。
半個月後的一個下午,秋山放下木刀,看著廊下發呆的緣一,忽然喊了一聲:「緣一,你來。」
緣一抬頭,有點愣,不知道喊他幹什麼。
星稚在一旁指了指秋山說:「緣一哥哥,他要指導你。」
秋山說:「我改主意了。讓我看一眼。」
緣一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竹枝,放下,進屋拿了星稚送他的木刀,走出來,站到院子中間。
秋山擺好起手式,看著面前額頭帶斑紋、穿著紅色和服、一副什麼都不理的緣一。
緣一隨手出了一刀,把秋山的刀打掉了。
「好了。」他人機一樣說完,回到廊下坐在嚴勝旁邊。
嚴勝,義勇,星稚三人同時看著緣一,嘴巴微張。
「……?」星稚滿臉疑惑,這紅色奶龍這麼強的?
嚴勝懵逼地看著自己的弟弟。
義勇表情微妙地看著緣一。
秋山則一臉無法置信,自己被一個九歲孩子擊敗。
繼國家主在門口看到了過程,他直接走進來,走到廊下四個孩子面前。
「緣一。」語氣里全是驚喜,他看到了緣一劍道的天賦。
「從明天起,你也跟著一起練。」
緣一抬頭,還是一副呆呆的樣子。
「他教不了我,他會的我都會。」語氣毫無波動,說著他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
繼國家主沒有生氣,甚至是驚喜。
「從今天起,緣一的用度第一,搬去主院。」他轉頭吩咐侍從。
侍從還沒走,緣一就說話了。
「我不去,我要和嚴勝在一起。」
嚴勝從剛才的震驚回過神,看著緣一,心裡有什麼東西變了。
義勇還是一臉淡淡的,看著星稚的表情有點好笑,他忍住了,眼裡的笑意沒忍住。
「老登,緣一哥哥不去就不去,別逼他。」星稚說話了,語氣和平時一樣。
繼國家主看向自己的三個孩子,覺得他們已經偏離了自己掌控。
事實上他只掌控了繼國兄弟,星稚一直不受他掌控。
——
[戰國秘聞·紅色奶龍觀察日記]
星稚蹲在廊下,手裡捧著米餅,盯著緣一看。
緣一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笛子,沒吹,就捧著。
眼睛看著嚴勝和義勇練刀,看了半天,一動不動。
星稚把米餅啃完了,他還在看。
「緣一哥哥。」
「嗯。」
「你在看什麼?」
「看嚴勝。」
「看了多久了?」
緣一想了一下。「從開始看的。」
星稚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快半個時辰了。
「你就這麼幹看?」
「嗯。」
「不無聊?」
「不無聊。」
星稚把米餅渣拍掉,湊過去仔細看他臉上的表情。
沒有表情。
但眼睛一直在跟著嚴勝動,嚴勝往左他往左,嚴勝往右他往右。
「緣一哥哥,你是不是嚴勝哥哥的狗啊?」
緣一轉頭看她。
「什麼是狗?」
星稚張了張嘴,想了想,「就是……一直跟著他、看著他、他去哪你去哪的那種。」
緣一聽完,轉回去繼續看嚴勝。
「那我就是。」
星稚沉默了。
她扭頭看了一眼正在練刀的嚴勝——紫色和服,木刀握得緊,劈出去的每一刀都帶著一股「我不想輸」的狠勁。
然後又看回來,看著緣一那張認真的臉。
「完了。」星稚說。
「怎麼了?」
「嚴勝哥哥完了。」
緣一沒聽懂,但他沒問。
他繼續看嚴勝練刀。
嚴勝從院子裡退下來喝水。
他看了一眼緣一,又看了一眼星稚。
「稚稚,義勇呢?」
星稚一愣,往院子裡看——義勇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在院子角落那棵竹子旁邊,手裡握著木刀,但沒在練。
他在看廊下。
看星稚。
嚴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又看回來,嘴角抽了一下。
「他又在看你了。」
星稚眨眨眼。「看我怎麼了?」
「練刀練到一半停下來,蹲在竹子旁邊看你啃米餅。看了快一刻鐘了。」
星稚扭頭看義勇。
義勇被抓了個正著,耳朵一下子紅了,低下頭開始砍空氣。
嚴勝抱著胳膊,面無表情。「一個兩個,都這樣。」
星稚看看緣一,看看義勇。
「……這個家到底誰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