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稚十二歲這年，身高停在一米五就沒再動過。
三個哥哥十五歲，站在一起像三堵牆。
她每天早上起來都要踮著腳尖在廊柱上劃一道痕，劃了三個月，位置一模一樣。
她把炭筆扔了，不劃了。
「母上，我不長了。」
朱乃正在給她梳頭，手指穿過白髮，一縷一縷地攏上去，用粉色緞帶在腦後系了一個蝴蝶結。
蝴蝶結很大，比她腦袋還大，垂下來的帶子搭在肩上，走路的時候一飄一飄的。
「女孩子長得慢，不急。」
星稚從銅鏡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臉，杏眼，睫毛翹，皮膚白，白髮粉梢——每次都覺得自己像只狐狸。
她把下巴擱在桌沿上，不說話了。
偏院的廊下，三個哥哥已經在等了。
嚴勝穿著紫色和服，腰佩太刀，黑髮紮成高馬尾，露出一截白淨的後頸。
十五歲的繼國嚴勝臉上稜角開始分明，眉眼像刀裁出來的，嘴唇抿著的時候像在生氣，但不是——他只是在想事情。
發繩是朱乃選的深紫色。
緣一穿著紅色和服，一樣的高馬尾，黑髮垂到腰際，發繩是朱乃選的紅色。
他不像嚴勝那樣站著等，他靠廊柱坐著，手裡捧著笛子，沒吹，就那麼捧著。
但他的眼睛會動了——以前他只盯著嚴勝，現在他會看星稚，會看義勇，會看從院門口飛過的鳥。
星稚給他調理了三年，開關設好了，信息量降下來了，人機感沒那麼重了。
義勇穿著黑色和服，頭髮也留長了，跟繼國兄弟一樣扎著高馬尾，發繩是朱乃選的黑色。
他從六歲來繼國家練刀，到現在整九年，從一個小面癱長成了一個大面癱。
富岡清元每次來看他都說「你怎麼越長越冷」，他也不回。
臉還是那副面癱模樣，耳朵還是會紅，但他站的位置跟三年前不一樣了——以前他站嚴勝旁邊隔兩步，現在站嚴勝旁邊，肩膀都快挨著了。
星稚從屋裡出來，白髮已經紮好了，發繩是粉色的，蝴蝶結系得端端正正。
她站在三個哥哥面前，仰頭看。
「你們能不能蹲下說話？」
嚴勝嘴角彎了一下，沒蹲。緣一低頭看她，認真地說：「稚稚，你還會長的。」
義勇沒說話，往前走了一步，站得離星稚近了一點。
星稚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一下。
朱乃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梳子。
「都過來。」
三個人乖乖走過去，在廊下坐成一排。
朱乃先給嚴勝拆發繩，重新梳，重新紮。
嚴勝坐得直直的，嘴角一直彎著。
以前母上只給緣一梳頭，他覺得「我是哥哥，有沒有都行」。
自從星稚來了，母上給三個人一起梳。
他嘴上不說，但每次母上梳到他，他的肩膀就松一點。
扎完嚴勝，朱乃拍了拍他的肩，又給義勇拆。
義勇的頭髮也是朱乃梳的——他第一次來繼國家的時候，頭髮是自己扎的，歪歪扭扭。
朱乃看見了，說「過來」，從那就再沒自己扎過。
「伯母。」
「嗯。」
「……謝謝。」
朱乃沒回這句話，手沒停，把碎發攏上去，紮緊。
扎完義勇，朱乃走到緣一身後。
扎完了，朱乃把笛子遞給他，他接過去，捧在手裡。
最後是星稚。
星稚不用拆，早上是她梳的，朱乃把碎發攏上去，紮緊，又理了理蝴蝶結的帶子。
「好了。去吧。」
星稚站起來，摸了摸自己的馬尾辮，晃了晃頭。
「母上扎的比我好看。」
朱乃笑了一下。「早點回來。廟會人多，別走散了。」
「知道了知道了。」
星稚拉著義勇的袖子往外走。
嚴勝和緣一跟在後面。
三把太刀別在三人腰間。
嚴勝的刀鞘黑色纏紫絲，緣一的黑色纏紅絲，義勇的黑色纏藍絲。
去年繼國家主找刀匠打的，一人一把，說是「你們已經過了用木刀的階段了」。
嚴勝接過刀的那天，在院子裡劈了一下午空氣。
緣一把刀掛在腰間就沒拔過。
義勇拔出來看了一眼，收回去，說了句「好刀」。
院子裡朱乃已經擺好了矮桌和坐墊，廟會前大家先吃頓飯。
朱乃穿著淺紫色和服，黑髮盤在腦後，插了一根木簪，是她鋪子裡新進的款式，簡簡單單的，襯得她整個人都柔和了。
富岡清元也來了，坐在朱乃旁邊，手裡端著酒盞，看見義勇就笑。
「義勇，又長高了？你父上我都要仰頭看你了。」
義勇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嗯。」沒多一個字。
富岡清元也不在意，自己兒子什麼德性他清楚得很。
他轉頭看繼國家主——繼國家主坐在最邊上，手裡也端著酒盞，但沒怎么喝，目光時不時往星稚那邊飄一下。
三年前星稚騎馬闖書房之後，他對這個女兒的態度變了很多。
不是什麼「終於懂了父愛」那種變，是怕了。
但又不止是怕，還有點別的——他說不上來，星稚也不給他機會說。
「你家星稚，再過幾年該說親了吧？」富岡清元隨口問了一句。
繼國家主的手頓了一下。
義勇拿筷子的手微微收緊。
嚴勝跟緣一對視一眼，繼續吃飯。
「不急。」
富岡清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自家兒子。
笑了一聲，沒再問了。
吃完飯後，星稚興致勃勃跟朱乃說：「母上，我跟哥哥們去玩啦~回來給您帶好吃的~，老登你要的話我給你帶點，清元叔叔也有你的份~」說著已經拉著義勇跑了。
義勇被帶著踉蹌了一下，臉上無奈，但嘴角上揚，朝朱乃和自家父上點個頭，順著星稚拉扯走了。
嚴勝跟緣一朝他們行禮，「母上，父上，清元叔叔，我們走了。」
「去吧，看好稚稚。」朱乃擺擺手。
富岡清元點頭，「玩的盡興。」
繼國家主沒說話，也沒點頭。
嚴勝帶著緣一出門去追妹妹了。